苜蓿少年(1 / 1)

遲就是遲。

一天或者五年,沒有區別。

他七八歲時,就開始幫家裏割草料。時常在傍晚的草甸子上,苜蓿生得很高了,他們割了一大捆,而草原的綠沒有少一撇或者一捺,小紫花四散,像打碎了的星星。在回家路上,漸漸與同伴失散,草原上沒有狼,大人不會出來找他,他更不懂得擔心,隻是一心一意地走路,月亮高高地掛起來,清迥如一隻冷眼。他肩上是苜蓿的重量,伴著親切的草香,他仿佛背著相依為命的小弟。

那年你上初中,正在看艾米莉·狄金森的詩,她說:“造一個草原,需要一株三葉草,一隻蜂,再加一個夢。要是沒有蜂,光靠夢也成。”你不知道三葉草是苜蓿的別名,你沒見過草原。你惟一擁有也絕不匱乏的是夢,於是你以為你懂。

他再長大一點兒,父母都進城工作了,老出差,就把他交給鄰居的叔叔阿姨照看。誰家都是一窩髒兮兮的小孩到處在鑽呢,沒人覺得他的存在,隻他多嫌自己,畏手畏腳。吃飯不敢夾菜,飯碗空了不敢去添,飯後大家都聚在堂屋看電視,他寧願在後院,切喂雞吃的苜蓿。嚓嚓嚓,新鮮的汁液散發著,濺到他*的腳背上。草香令他安心,他就在草垛上睡著了,苜蓿是他最熟悉的褥,半夜餓醒了,抬頭一輪金黃的月。

你在上高中吧?不知算不算初戀,你和男生在植物實驗室的花圃裏假裝看書,兩人隔著半丈遠。上年紀的植物老師看見你們,笑了,過來教給你認識藍色的鳶尾,華麗的九重葛,鬼臉的三色堇。你曾聽說四葉苜蓿就意味著幸福,於是你急著問老師苜蓿的模樣,老師說,苜蓿人稱牧草之王,是生在曠野與田間的草,不屬於花圃。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鋪路工。在人跡罕至處,夕陽西下,遠遠隻見大漠孤煙直。餓,隻有旱季獅能明了那深邃的餓。他以動物的本能尋找食物,吃過野獸、野兔,也吃過苜蓿。心理上自覺是牛或者雞,生理上並不是,吞咽非常困難,草芒紮唇、舌、喉嚨、胃還有下頭。你急著插嘴,說在西餐廳吃過苜蓿沙拉。他笑得憂愁:唐伯虎賣身為奴和喜兒被黃世仁搶為奴隸是一回事嗎?他的來處,是玉石之鄉、大芸之鄉、紫花大葉苜蓿之鄉。你掩麵,你承認你的確是溫室裏的花朵。

而此刻你怎能不在寒風裏將他抱個滿懷,你想說:我至愛你,我的少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緊緊地、越來越緊地抱他。他任你抱,不知是感情是感激還是一貫的馴順。你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苜蓿味道——要愛他,就得愛他的一切,包括疼痛、貧窮及苦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