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雞殺魚直至殺夫(1 / 1)

人生殘忍,她原也不過逆來順受,

如雞雛。

遠赴澳大利亞的朋友,e-mail裏說,他還記得我,是驚鴻一瞥的過影。

不算太熟的他,出國前,隨幾個朋友一起到我家玩,遠遠隻聽見慘叫厲厲。轉過牆角,隔欄看見我,一揚手,一隻雞撲棱棱飛上半天高,直直墜地一動不動,灑了一地血。我一手提刀,另一隻血淋淋的手向他們招一招,長發微蓬,斜斜一挽,嘴角似笑非笑。背後,殘陽西下,蘆葦似雪,非常之暴力美學。

他說那一刻他深為震動,忽然明白了中國傳統女子的亮烈。

有嗎?我怎麼不記得?這一幕太王家衛了。而原來的蘆花深處,早就變作小區。

然而不是我,也是別人。哪家女子不揮刀?中饋往往是主婦的本分。砍瓜,切菜,殺雞要割喉,宰兔要剝皮,春節總歸要買十幾斤魚,利刃開膛、破肚、掏腸、去鱗……手起刀落,比斬情絲更舉手無悔。有些魚,下到油鍋裏,還會痛苦地翻一個身。

大部分女孩都不會做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日子……後來,就都結婚了。

《儒林外史》裏說:“但凡新媳婦進門,三天就要到廚下去收拾一樣菜,發個利市……當下鮑家買了一尾魚,燒起鍋,請相公娘上鍋,王太太不睬,坐著不動……太太忍氣吞聲,脫了錦緞衣服,係上圍裙,走到廚下,把魚接在手內,拿刀刮了三四刮,拎著尾巴望滾湯鍋裏一摜。錢麻子老婆被他這一摜,便濺了一臉的熱水……王太太丟了刀,骨都著嘴,往房裏去了。當晚堂客上席,她也不曾出來坐。”——這麼不甘不願,當然是惡婆娘。

賢妻良母們都在廚房,洗,擦,煎,炒,煮,炸,漸漸,頭發裏都是油煙的氣息,洗不去。女友說每周日,公婆、大伯子、小叔子三家人過來打牌,她做出幾十號人的夥食,累得一口也吃不下。甚至不是犧牲。有些鄉俗,稱妻子就是“我家做飯的”。

寫《橘子紅了》的琦君,寫自己的母親:吃齋,誦經,飼養小雞、小鴨也如養女兒,寵憐著。而她親手養的,她得親手宰,年飯她得一手弄出來,大桌盛筵,她很少動筷,而團年桌上,有丈夫,以及丈夫的姨太太——丈夫早納二房,久居城裏。

應該有吧?某一個年夜,堂屋裏,丈夫爽朗的笑聲,籠在煙裏,姨太太嬌滴滴輕咳幾聲,全是媚意。丈夫心疼了,差人入廚下,吩咐煨雞湯。妻子殺雞、褪毛,死命睜大眼睛,卻還是視線不清,刀底一滑,割破了手,流很多血,然而不要緊,手上原已有累累的刀痕,再多一道,也看不出。亦不覺痛,痛覺也是有慣性的。到底還是落了淚,雙手都是血,不能拭。是誰的血呢?雞的,還是她的?人生殘忍,她原也不過逆來順受,如雞雛。廚房裏縱有嗚咽聲,想燈火焰焰、喜氣洋洋的堂屋也聽不見。一刀刀,斫向雞身,全是恨。

——會不會?一念之間,提刀而上?

琦君的母親沒有,絕大多數寂寞女子,都沒有。

但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一定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