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20世紀90年代的一個春天,布爾汗溫杜爾山的牧場,山的南邊是堯熬爾的乃曼部落的牧場,山的北邊是蒙古喀爾喀牧人放牧的地方。
我在紅石窩村的堯熬爾牧人家裏連喝了幾天的酒後病倒了,在布爾汗溫杜爾山的半腰處宮布敦知家的冬窩子住了一天後,和冬雲、宮布敦知布兄弟倆各騎了一匹馬上了布爾汗溫杜爾山頂,我騎的是冬雲家的老白馬。布爾汗溫杜爾是祁連山北麓緊靠著河西走廊的兩座高峰之一,現在的漢語名叫東牛毛山;相對的另一座高峰叫白音博格達,現在的漢語名叫西牛毛山。
穿過道道鐵絲草庫倫,道道崾埡和灌木林,一個個夏營地的痕跡,石頭壘就的畜圈、水井、懸崖。爬到一個滿是鬆木的山脊上,我們幾個坐下歇了一會兒,從布爾汗溫杜爾山頂向北瞭望,可以越過狹窄的河西走廊看見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右旗的阿拉騰朝克一帶的山地;向南望去,則可見白雪皚皚的巴斯圖川和托萊牧場南邊的雪峰,那裏是青海省祁連縣吐蕃特阿柔克和大玉部落的草地。而我腳下就是甘肅的堯熬爾人和喀爾喀蒙古牧民放牧的群山。幾年來,我就在這三省的牧人中遊弋徘徊,沒有目的地,也不走回頭路……
我們歇了一會兒,馬也吃了一會兒草。冬雲獨自去尋找丟失的牛,宮布敦知布則送我去山的北邊,我們倆沿著山脊牽著馬走著,林地的陰涼處還有幾片沒有融化的積雪。向下望去,山下那條叫桑梅格勒的山溝裏已顯綠意,蒙古族牧人的白氈房和冬窩子裏新修的磚房赫然在目。
桑梅郭勒的蒙古包
從山峰南邊的堯熬爾牧人的黑帳篷,從那些高鼻深目膚色黝黑的牧人中走出來,到山峰北邊的喀爾喀蒙古牧人的白氈房隻消多半天時間。
我住在奔德格爾老母親的氈房裏,奔德格爾因車禍受傷在休養。我也因病不得不在他母親家的氈房裏休息幾天。
正是蒙古牧人刷山羊絨的季節。這裏,山羊絨是他們最重要的經濟收入。春夏之交,山羊吃飽青草,膘份增加,舊絨毛脫離皮膚時,蒙古人和堯熬爾人叫“虧熱”,才能刷下來,所以刷山羊絨要持續二十多天。牧人用鐵絲刷子像是給姑娘梳頭一樣細心地將山羊的絨毛從它的粗毛中刷出,山羊總是因疼痛而咩咩叫個不停,刷子上積滿了絨毛時,再用水沾手掌再將毛絨揉搓成一個小團裝入袋子裏,接著再刷。
刷完羊絨後,幾個小夥子和媳婦們在羊圈裏馴小馬。天空陰沉,冷風吹拂在石圈上。那個叫圖們的小男孩子不慎從石圈牆頭上掉下來時,機靈地抓住了旁邊一個長發小夥子的頭發,引得人們哄然大笑。
背著*到山穀裏轉悠,總是有所收獲。可以吃野羊肉包子,喝雪雞肉湯……
牧人們一向沉默寡言,外表上看起來很淡漠。隻有在晚上,在氈房裏的燭光下,酒和歌聲才能讓他們打開心扉。
我無所事事地躺著,望著氈房的天窗,每天吃著奔德格爾的老母親端來的茶和飯。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有某種崇高和正直的東西,這在有些蒙古牧民身上很顯明。老母親睡下後對我說: “像你這樣喝一場酒就病一場,以後就別喝了。”她又給我講了她對半個世紀前來自新疆的蒙古英雄包布拉(新疆土爾扈特蒙古人, 1923年帶領一些牧民進入甘肅馬鬃山和祁連山一帶,曾被國民政府委任為甘肅省府的參議、國大代表等,以驍勇善戰、保護民眾利益著名)的印象。
每天,我躺在氈房裏望著天空。外麵,牧人們在默默地勞作。我的蒙古情節的根源,可能是主要是遺傳自外祖母和阿媽,外祖父熱布旦是堯熬爾人的鄂金尼部落世襲頭目,遠祖可能是成吉思汗察合台支係,他和堯熬爾大頭目係一個先祖。除此之外也許還有我的祖父斯車穆加木參在喀爾喀蒙古的歲月的原因,我的祖父本人是吐蕃特道幃部落的人。還有,當我出生在我家那座氈房裏時,阿媽說我和蒙古地方有某種緣分。是的,關於蒙古的話題是說不完的。但是,阿媽和我思念的蒙古遊牧文化和現實中的蒙古遊牧文化肯定是有距離的。
從20世紀的60年代起,夏日塔拉是個各族牧人混居的地區。我總是想起一些孤獨的蒙古族老人,比如和我們一家有著漫長友情的丹巴達爾基就是這麼一個孤零零的布利亞特蒙古老人。他們在這幾個小小的邊緣部族中處於一個更加邊緣的地位,遠遠被排擠在當地的主流和中心之外。他們是那麼的失落、孤獨、憂鬱和無足輕重。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想起他們,那一個個孤零的身影。其實在西北的沙漠戈壁和群山草原間到處都有這樣孤獨的人。我這樣胡思亂想著,幾天過去了,我也好多了。我掙紮著爬起來時,看見滿山溝那耐旱植物上一簇簇粉紅的野花已經盛開了,野花旁一群群小山羊羔在蹦蹦跳跳地戲耍。
不久,在這綠色的山穀裏,杜鵑和斑鳩也很快會飛來整天地鳴叫。在奔德格爾的老母親和兄妹們的照料下,我的身體已經康複。黃昏,布爾汗溫都爾山峰密布著灰黑色的雲,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像是來自遠方某處的一聲聲催促或呼喚的聲音。我離開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