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隻是忘了你是誰(1 / 3)

隻是忘了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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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語笑嫣然

在漫天風沙裏望著你遠去

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已

多盼能送君千裏

直到山窮水盡

一生和你相依

——《漂洋過海來看你》

一、你回來的那天,整個世界灰白黯淡

他真的會說出實情嗎?他是有錄像的吧?以他跟路嘉橙的關係,假如真是路嘉橙闖的禍,他不會包庇她嗎?——那時候,我們整個學校的人都在議論聲中等待著你的歸來,尹牧野。

而我就是路嘉橙。

你是我喜歡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而我亦然。我喜歡的人也在喜歡著我,我想,這世間最美好的關係大抵就是你跟我這樣。我曾經驕傲慶幸不已。

那次的事件是這樣的:元宵節的夜晚,學校裏有很多學生都在操場上放煙花。我和幾個女生站在一起,每個人手裏都拿了一根煙花棒。我們歡天喜地地看著煙花升空綻放,也不知道是誰撞了誰一下,結果產生了連環效應,大家撞來撞去,對麵的人群裏突然有人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嘶叫。

有一朵煙花衝到了一個叫顧顏的女生臉上,煙花碎末濺進了她的眼睛裏。她的左眼視力因此大幅下降,而且眼周還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疤痕。她說,她看見了那朵煙花是從我手裏射出去的。

但是,也有人持反對的意見,說自己看見的是另外一個女生。場麵太混亂,大家都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隻有你很肯定地說,罪魁禍首一定不是我。因為當時你用手機在旁邊拍我玩煙花的樣子,事故發生的前一秒,我手裏的煙花已經放完了。大家都說,既然如此,你自然得交出視頻當證據。

元宵節的第二天,鄉下隔壁鄰居的一通電話卻把你催了回去。尹爺爺在田裏摔倒了,重傷入院,你在電話裏的聲音哽咽發抖,整晚都在對我重複:“嘉橙,我好怕這次爺爺挺不過來了。”

他已經是你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

你後來還在電話裏對我提及,你又細看過那段視頻,發現你也拍到了那朵衝向顧顏的煙花的軌跡,罪魁禍首是能從視頻裏找到的。我急忙問你那個人是誰,電話那端卻傳來了醫療儀器報警的聲音,是尹爺爺的情況惡化了。你說一切等你回來之後再說,然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你回來的那天,城市的初雪覆蓋著窗外老屋的素瓦斜牆,整個世界灰白黯淡。

你的一句話震驚了四座:“對不起,我的手機弄丟了,視頻沒有了。”而且,和元宵節有關的種種,你突然不記得了。

二、我尹牧野是一個沒有痛苦的怪物啊

尹爺爺去世了。撕心裂肺的難舍痛哭之後,沒有出乎我的意料,你果然又開始逃避性地失憶了。

我們是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成為同學的吧?記得你第一次對我說你有一項特異功能的時候,我還使勁翻白眼表示我不相信。那一年,我們班裏有一個男同學得了霍亂,醫治無效死了,當全班的學生都在教室裏為他泣不成聲的時候,你卻突然問了一句:“你們為什麼都在哭呢?”

你竟然忘記了那個男同學的遭遇,還以為他隻是逃學了,所以座椅上才是空的。

你甚至還忘記了自己其實是班裏跟他關係最好的人,大家都覺得你理應是最傷心的一個,但你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你說,是因為你在五歲那年遭遇過一次重創,那次之後,你每次隻要再遇到什麼打擊痛苦,你的大腦就會啟動自我保護模式,這是你不能自控的。大腦會把痛苦的記憶和相關的部分封鎖起來,造成遺忘的假象。但其實那些記憶都還在,隻是你已經很難再觸碰它們了。況且,你也不願意再觸碰它們。

誰會願意抓著痛苦不放呢?

小學時的你就一臉滄桑對我說過,痛苦自然是能躲就躲的,我尹牧野要做一個沒有痛苦的人。

可是,後來,那句話卻變成了:我尹牧野是一個沒有痛苦的怪物啊。

是的,至親離世,痛苦可想而知。你曾經有多愛他,我是知道的。但有了自我保護模式的開啟,一夜之間你竟然忘記了很多你跟他的共同經曆。沒有了經曆,感情就淡了;感情淡了,你也就不那麼傷心了。

以前的你是最喜歡跟尹爺爺一起放煙花的。

他一離開,你的大腦為了封閉痛苦,卻把所有跟煙花有關的記憶都封閉起來了。

你再三向大家解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故意為之的,你也是身不由己。當然有人相信你,也有人懷疑你。你很苦惱地坐在籃球場的看台上問我:“嘉橙,怎麼辦?我怎麼才能證明你是清白的?”

我挽著你的胳膊,歪著腦袋靠在你的肩膀上說:“沒關係,至少我們是問心無愧的,那就兵來將擋吧。牧野,下個月放暑假了,我們去旅遊好嗎?”這天的你很溫柔地笑成了一朵花,說:“這個世上最美的地方我都去過了,你想去哪兒呢?”我問你:“你去過最美的地方了?在哪兒啊?”

你說:“對我來講,這個世上最美的地方不就是你心裏嗎?小笨蛋!”

我當時就笑得整個人都要仰過去了。仰著的時候我看見天藍雲白,半空還有被風吹起的粉色花瓣。我高興得大喊:“天哪,尹牧野他開竅了,他竟然會說甜言蜜語了哎!”你按住我的頭:“路嘉橙,被哄一哄你就樂上天了,好膚淺啊!但是,我就是喜歡膚淺的你啊……”

三、你說你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是一座沙的堡壘,風一吹,水一過,就被衝散,被融化

我對那一天的印象太深刻了,那是一個電閃雷鳴的夏日午後,白日的天空暗得就像夜晚一樣。上課前,我們班鬧哄哄的教室被你的突然闖入帶來了一瞬間的安靜。

一道閃電猛地將教室牆壁映得慘白,你兩眼發直地走到了我麵前,說:“路嘉橙,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什麼事情?”

你像行屍走肉似的,說:“害死糖糖的那個人,就是你吧?”

那句話比閃電更鋒利,比雷聲更響亮,我突然發抖著癱坐在課椅上。你怎麼會想起來的?

還是因為那場煙花的事故——受傷的女生顧顏跟你同班,她始終也不放棄想找出罪魁禍首,基本上她把九成的重心都放在了我身上,就算你百般解釋她也還是懷疑我。有一天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催眠。

顧顏認識醫院的一位心理師,對方表示,催眠可以引導你,喚醒你的某些記憶。顧顏想知道的是你究竟在視頻裏看到了什麼,所以她便帶你去見了那位心理師。但是,催眠進行得並不順利。

你的自我保護機製太強了,你還險些陷在催眠狀態裏迷失心智,而記憶也在當時產生了混亂,突然有一些始料未及的畫麵在你的腦海裏出現了。你想起了四年前的一些事,想起了你的妹妹糖糖。

四年前的夏天,九歲的糖糖鬧著要去河邊遊泳,你不同意,把她罵了一頓,還把她關在了家裏。

是我給她開門,也是我經不住她的軟磨硬泡帶她去了河邊。

我一直自恃水性很好,看得住她,但沒有想到她還是溺水了。

糖糖的死對你來講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所以你又選擇了遺忘。你隻知道自己有過一個親妹妹,她貪玩下河被淹死了,就像你處理爺爺的死那樣,你封鎖了很多會增加你的痛苦的細節,

其中也包括我的介入。

作為最愛你的親人,尹爺爺後來對糖糖的死也故意絕口不提,不加重你的負擔。你一直隻記得自己反對糖糖遊泳,把她關在了家裏,而至於她怎麼會溜出去,你卻忘了。大概是因為那次的你抓著我的手一天一夜都沒有鬆開過,你說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是一座沙的堡壘,風一吹,水一過,就被衝散,被融化,你也許會逐漸擁有得更少,失去更多,所以,你不舍得失去我,你的大腦就幫你屏蔽了那些對我不利的訊息。然而,時隔四年,那些訊息卻被催眠喚醒了。

這天的你背對著我,看也不看我一眼,說:“路嘉橙,我以後都不想再看見你。”

四、大概是看你一次,就成永別

你說不想見我,我就聽你的,盡量不在你的麵前出現。但我還是會暗中留意你的一切動向,我也會在深夜裏翻出你的電話號碼,在對話框裏打出大段大段的文字,然後又全部刪掉。如果實在忍不住太想你,我就會等在你經過的地方,偷偷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