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板沒有錢
戀之傾城
作者:陳家豆腐
作者有話說:
我的大學老師常常教我們,規避風險最好的方式是“不要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到一個籃子裏”,但是他沒有教我們的是,當我們沒有那麼多“雞蛋”的時候應該怎麼辦。我想寫的是一個沒有很多“雞蛋”的“霸道總裁”和他的助理的故事,當危機來臨,公司看不到未來的時候,他們會選擇以什麼樣的方式來突破困境呢?
(一)我的老板,真是怎麼看怎麼靠不住
我覺得我應該盡早辭職,離開這個岌岌可危的破公司。
大洋彼岸的金融海嘯已經避無可避地波及了內地市場,連人家有頭有臉的上市公司都被碾成炮灰拉下了馬,更別說我們這種做進口零食的小企業了。
但我的老板顯然不這麼想,他在晨會上厚顏無恥地說:“危機就是轉機,趁著這一次市場洗牌,我們剛好可以一飛衝天!”
我真想給他一句“嗬嗬”,出口給我們的海外供貨商都倒閉了,飛個毛線球啊?
可我的老板就是這麼年輕不懂事,且任性。他的目光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去,到我的時候,“噌”的一下提高了至少一個級別的亮度。
我突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小蔣啊,聽說你們家很有錢?在這個公司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你要不要‘稍微’表示一下?”
……
我就知道我的老板是個騙子,剛剛才要“一飛衝天”,現在又變成“生死存亡”了。
好在我也不是第一次應對我老板這種問題了,牽動臉頰的肌肉,擠出一個無比誠懇的笑:“宋總,您說的哪裏話!我媽就是個家庭主婦,我爸就是個建材市場搞批發的。要是公司需要裝修的話,我家倒是可以出點力……給您打個九九折!”
我老板——宋武——就這麼笑麵鬼一樣盯著我,不說話。
直到我背上的汗毛都被他盯得豎起來了,他才慢悠悠地收回視線,扔出一句輕飄飄的“散會”。
“……”
我的老板,真是怎麼看怎麼靠不住。
散會之後我揣著剛打印好的辭職信就向總裁辦公室衝,生怕晚一點就被別人搶在了前麵。可明顯我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人,財務部的小路踩著她七寸的高跟鞋,竄得比火箭都快,“嗖嗖”兩下就蹦到了我前麵。
“文文哪,我有急事要找宋總,你就先等一等哈!”
騙誰呢?我都看見你口袋裏露出來的白色信封了!
辭職這種事隻宜早不宜遲,我一隻手扯住她的小短裙尾,使出排山倒海的力氣把她扯了回來:“別呀小路,我也很急,而且我一定比你急!”
“別逗了,我要說的事關乎公司的未來!”
“我要說的關乎國家命運!”
……
我們就這麼在總裁辦公室的門口毫無形象地撕起來,直到不遠處的門打開,我老板從門裏探出他那顆英俊的腦袋:“嗯……什麼事?”
“宋宋宋總!”小路一巴掌拍開我試圖去咬她肩膀的臉,一個箭步衝到了門裏。
“嘭!”這是門被甩上的聲音。
狡詐的女人。
……
十分鍾後,小路從辦公室裏出來了——神情凝重,還紅著眼睛。
如果不是她的衣服還整潔妥帖地穿在身上,我簡直要以為老板剛剛在辦公室裏輕薄她了!
小路對上我擔憂的眼神,怔了怔,一顆豆大的眼淚突然就從眼眶裏蹦了出來:“文文,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宋總孤身一人拚搏到現在有多不容易我們都是看在眼裏的!他從來都沒有虧待過我們,我們怎麼能選擇在公司這麼危急的時刻離開他!”
“……”
現在我不擔心我的老板輕薄他的下屬了,我開始擔心我的同事進了一趟總裁辦,被人掉包了。
“蔣文文。”
我僵硬地轉過臉,老板正以一個非常燒包的姿勢靠在門框上,用叫魂的語氣不緊不慢地叫出我的名字。
(二)我們公司,根本就不會有上市的那一天
俗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些都是攔不住的。
下屬要辭職也是一樣。
我以上半身立正的姿勢直挺挺地坐在辦公室破了一個角的布藝沙發裏,打定主意——如果等一會兒老板不批我的辭職信,我就哭給他看!
可還沒等我醞釀好情緒,已經有人比我先一步哭了出來。
“小蔣啊,”我的老板好像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可話還沒完全說出來,他的聲音就先哽咽了,“公司對不住你。”
我驚訝地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老板哭起來的模樣也是很講究的:首先,他很好地避開了男兒淚給人帶來的“娘炮”感覺——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而是控製著它們小幅度地在眼睛裏打著轉,營造出一種忍而不發的苦情效果;其次,他也巧妙地避開了哭鼻子可能導致的醜態——流鼻涕,打嗝,說話一抽一噎,這些都沒有。他頂多就是聲音沙啞了一點,還沙啞得很性感。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老板選擇了一個非常好的角度哭給我看。
我老板辦公桌的位置從來都是不固定的。比如見客戶的時候,他就把書桌搬到辦公室東麵,讓窗外照進來的光線都正麵打到他臉上,顯得他特別磊落。見競爭對手的時候,他就把辦公桌挪到西邊,逆著光,讓自己看起來特別陰險。而找下屬談心的時候——比如現在——他的辦公桌就是側對著窗口放著的,太陽溫暖的光線呈一個角度照在他側臉上,會襯得他顏值很高。
這些道理還是我老板講給我聽的,他把這叫作“麵對麵的藝術”。
我的老板,果然是塊心機牌男表。
而現在這塊男表正在隔空對我釋放十萬伏特的電波攻擊,作為當事人,我感覺壓力很大。
“宋總,”我清了清嗓子,“我想辭職。”
我老板果然立刻像受了驚的小白兔一般張大眼,看著我。
“……”別裝了,我又不是財務部的小路。
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段時間,我老板似乎終於確定我完全沒被他的眼淚影響,稍稍挫敗地皺了皺眉,聲音也從哽咽恢複到了正常:“找好下家了嗎?”
“嗯。”
選擇這時候離開公司在 道義上的確不太說得過去,但道義不能給我發工資:“我大學同學現在在寶潔做HR,他們部門正在招助理。”
“人事助理嗎?”我老板沉默著想了一會兒,“你從一個總裁助理跳去做人事助理,不覺得落差有點大?”
“不覺得。”
我怎麼可能會在意這其中的落差,我跟了我老板整整兩年,眼睜睜看著公司還沒怎麼有起色就到窮途末路了。而寶潔身為世界五百強的企業之一,就算是從掃地大媽做起,好歹也是有奔頭的。
“如果我願意用公司的原始股做交換留你下來呢?你也還是要走?”
我突然有點小感動,我老板一再挽留我,說明我還是挺有價值的。
“宋總,您別逗了,原始股的價值要在公司上市之後才能體現出來。”我對上我老板認真的眼神,生生把嗓子眼裏的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被我吞回去的那後半句話是——
我們公司,根本就不會有上市的那一天。
(三)我們在末日來臨前,在孤立無援的空島上,做著最後的掙紮
辭職信最後還是被退了回來,我老板說,讓我做完最後兩個月再走。
其實他的原話是:“你背後藏著那麼大一座金礦,不挖出來一個角、兩個角,我是不會甘心放你走的!”
我的老板,果然是個利欲熏心且毫無人性的資本家。
出口給我們食品的供貨商已經垮了,在找到新的合作方之前,我們隻能省錢。
我突然發現我的老板在這方麵具有異於常人的天賦。
我們公司隻占了寫字樓七樓的小半層,除了我老板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其他人全部都擠在一起辦公——好在這個“其他人”其實也並沒有多少,比如小路是財務部的,但實際上財務部總共也隻有兩個人。
所以我這個看似很拉風的總裁助理,做起來也實在沒什麼成就感。
公司決定開始節流之後,我老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保安辭退了。在某個晚上連接丟了一台筆電和兩個主機後,他自己卷著鋪蓋,直接睡在了公司裏。
我老板做的第二件事,是把我們休息時間免費的茶水給停了。
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比如老板會時不時抽個風出個錢請我們集體喝個下午茶什麼的。如果換成那種上下一千多個人的大公司……簡直不忍直視。
現在老板買單的下午茶也沒有了,如果說這件事勉強還在我的容忍限度內,那麼第三件事情絕對讓我無法忍受。
我的老板,我年輕有為(勉強算)、玉樹臨風的老板,開始在淘寶上買衣服。
我絕沒有歧視淘寶的意思,但我的老板以前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講究的人。他從不穿過了季的衣服,整整一個衣櫃的名牌一直都是到了換季的時候就處理掉,因為新衣服放到第二年會變舊泛黃,沒有第一年的顏色那麼好看——我現在用的iMac就是用賣我老板舊衣服的錢買回來的。
而這種虛榮加浪費行徑的弊端這時就顯現出來了:又到了我老板該買新衣服的時候,可是他沒有錢了。
我喪心病狂的老板就這麼把他饑渴的視線轉向了阿裏巴巴。
這裏需要再次強調的一點是,我真的沒有半分貶低淘寶賣家的意思,隻是四位數的名牌到了網上依舊是四位數的名牌,而且是買不起的、四位數的名牌,我老板不得不開始退而求其次——尋找名牌的同款。
第一天,他淘回來的冬季新款阿尼瑪風衣,拆包後被發現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
第二天,快遞送過來的、九十九塊五包郵的迪迪奧西服西裝褲口袋那裏縫線沒有閉合,破了一個洞,動作大一點的時候甚至能看到我老板穿在裏邊的棗紅色毛褲;
第三天我老板學聰明了,他花了一百九十八買了一件不包運費的香奈耳毛呢大衣,穿在身上看起來倒是哪哪兒都好,但下樓的時候我們在電梯裏擠了一下,再出電梯的時候,我的西裝套裙上就全部沾滿了他大衣掉下來的毛。
……
我真的特別特別心疼我的老板,如果這時候在他麵前放一個碗,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往裏邊扔二十塊錢。
即使這樣,公司的狀況也還是一天比一天更不妙了。
金融危機下人人自危,大型的超市、商場都有他們固定的供應商,願意跟我們合作的小店鋪又連自己都保全不了。海外找不到新的出口商,國內又找不到供貨對象,就算我們願意被收購,這時候也沒有人願意出錢買我們。
隔幾天就會有人不來上班了,我不知道他們隻是偶爾傷風感冒,還是永遠都不來了。不大的辦公空間裏少了一個人都會特別明顯,我們卻不約而同地假裝看不見,不去提、不去問,剩下的人默默把沒來的人的工作分掉,氣氛一天比一天更沉重。
我們像一群等待死亡的螻蟻,在末日來臨前,在孤立無援的空島上,做著最後的掙紮。
(四)我的老板,在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明明是那樣意氣風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