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又沉默下來。
開了一輩子火車的父親,一直住在一間半平房,外間三個女兒住,裏半間他們夫妻住。這半間有一米五寬的樣子,他們焊了個一米一寬的鐵床,留40厘米過道兒,在這張床上,他們生活有30年光景。直到父親退休那年,才分了一個兩居室單元。按理說從工齡從家庭條件父親可以分到一個三居室,可父親不去爭,我媽讓他爭他也不去爭,忠厚本分的父親做不來那種事。
那年奶奶已經過世,我的生活靠給人家做雕塑。離開了火車的父親像是丟了魂兒似的,時常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中,以往看上去強壯的父親,身體很快垮了。他生命中的支柱被抽掉了,每回見到他,都感覺他眼神中有一種失魂落魄的神態。職業上的失落、病痛,加上對自己一生不如意的痛,父親最後的那段日子感情脆弱,遇上不愉快的事,他不能像年輕時那樣沉默,或者說不,往往剛說幾句便淚流滿麵。碰到這樣的場麵,我心中難過之情無可名狀。生命正從父親的軀體上一絲一絲地抽離而去。
這段日子,占據了父親生活的大約有幾件事:一個是打門球,一個是在樓前幫鄰居修自行車,還有抽空到我幾個姨奶大爺長輩家看看,剩下就是和我媽過他們瑣碎的日子。我媽做了白內障手術後,一切家務不管,自己的錢也不拿出來過日子。我一個妹妹離了婚,帶個孩子回來住。從買菜到做飯,全是父親的事兒。每天早晨,妹妹的孩子要由父親送托兒所。那段日子,父親身體不好,有一回騎車帶外孫女的路上,一陣難受,把孩子掉下來了,幸好沒摔著。回到家裏妹妹知道了,跟父親說:爸您以後別騎車帶我們孩子上托兒所了,您再給我們摔死呢?
那以後,父親每天背著外孫女上托兒所,有一回送完外孫女回來路上,鄰居見父親手上托著兩根油條,倚在電線杆上佝僂著喘氣。鄰居問父親是不是病了,父親說沒事,一會兒就好。過一會兒,父親步履蹣跚地向家走去。
我產生了給父親雕像的念頭。一個午後我帶著相機騎車回豐台的家,父親在門口給鄰居修自行車,他正用扳手緊車大腿螺絲,他的手顫抖著使不上勁,一下一下滑脫了,曾經身體強健的父親沒有力氣了。我說:爸,我來吧。我握住扳手,父親的手也沒離開,我們把螺絲擰緊了。我說:爸,我給您照幾張相。父親站起來,有些茫然。我從正麵、側麵、45度麵照了幾張。父親微皺著眉頭看著鏡頭,取景窗中的父親顯得衰弱無助,我的心在抽搐。
父親一生沒怎麼生病吃藥,所以退休後生了病也不大愛吃藥。鐵路醫院雖可公費醫療,但沒有什麼好藥。有一回父親問我能不能給開兩瓶維腦路通,我去藥店買了給父親。於今想來,父親當時不是不想吃藥,而想吃些療效好的,可鐵路醫院又沒有,他又不願向我們開口,為錢苦惱一輩子的父親他心疼孩子的錢。
每個月父親差不多都要去城裏長輩親友家看看,因為沒多少錢,父親很少能給他這些姨、大爺買東西,他隻能陪他們坐坐,聊聊天,問問冷暖,換季的時候,幫他們打打煙囪,裝裝爐子。我七爺爺去世時,父親從七爺爺家出來就上我這兒來了。他說七爺爺死了,七奶奶沒工作,家裏隻有個40多歲的弱智兒子,料理後事的錢都不夠。我給了爸一百塊錢,說這一百塊錢您給七爺爺湊上吧。爸當時接過錢的手哆嗦著,他在右手大拇指上舔了一下,很遲緩地把這十元一張的一百塊錢點了一遍。
看著父親的樣子,我心裏發誓,一定好好掙錢,讓爸花上我掙的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可父親沒花上我掙的錢,就這麼一個人倒在公共汽車上去了。想著父親在去世前一個星期,還每天買菜過來,幫我和雕塑助手做飯,做完中午飯又做晚飯,父親再坐公共汽車回豐台,那時父親已經不能騎自行車了。
父親過世幾年後,我的內心經常處於一種恍惚之中,甚至覺得父親好像還活著,好像有一天下午五點多鍾父親又來車公莊看我,我不在家。樓西側小路人來人往,路西灰樓前長滿了灌木叢,父親坐在灌木叢後麵,正在啃一個芝麻燒餅。我回家時,下意識地向灌木叢後麵望去,那裏什麼也沒有。
爸,咱爺倆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