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書一束——致王映霞(1)(1 / 3)

王女士:

在客裏的幾次見麵,就這樣的匆匆別去,太覺得傷心。

你去上海之先,本打算無論如何,和你再會談一次的,可是都被你拒絕了,連回信也不給我一封。

這半個月來的我的心境,荒廢得很,連夜的失眠,也不知是為了何事。

你幾時到上海來,千萬請你先通知我,我一定到車站上去接你,有許多中傷我的話,大約你總不至於相信他們罷!

聽說你對苕溪君的婚約將成,我也不願意打散這件喜事,可是王女士,人生隻有一次的婚姻,結婚與情愛,有微妙的關係,你但須想想你當結婚年餘之後,就不得不日日作家庭的主婦,或抱了小孩,袒胸哺乳等情形,我想你必能決定你現在所應走的路。

你情願做一個家庭的奴隸嗎?你還是情願做一個自由的女王?你的生活,盡可以獨立,你的自由,決不應該就這樣的輕輕拋去。

我對你的要求,希望你給我一個“是”或“否”的回答。

我在這裏等你的回信。

上海閘北寶山路三德裏A十一號達夫

十二月廿五日

映霞君:

接到了你的回信,我真快活極了。你能夠應許我來杭州和你相見麼?時間和地點,統由你決定,希望你馬上能夠寫一封回信來通知我。

信的往複,總須三天,若約定時日,須在陰曆的來年正月初二以後。你的回信若能以快信寄來最好。

達夫

十二月廿七日晚上

霞君惠鑒:

昨晚上發出了一封快信,今天又想了一天,想你的家庭,不曉得會不會因此而起疑心。我胛下若有兩隻翼膀,早就飛到杭州來了。I think you should have understood me,you should have understood!

因為天冷的原因,今晨起來竟傷了風。一個人睡在客裏,又遇到了一年將盡的這一個寒宵,想起身世,真傷心之至。

我病了,我在候你的回音,無論如何,我想於正月初二或初三搭早車到杭州來養病。

平常回杭州來總住在西湖飯店,這一回我想住在城站,因為去你那裏近些,不曉得你以為何如?

今晚上已經十二點了,我一個人翻來覆去,在床上終於睡不著。明朝一早打算就去請醫生看病,大約正月初二三總能起床向杭州來的,我隻在這裏等你的回信。

達夫

十二月廿八夜

映霞:

這一封信,希望你保存著,可以作我們兩人這一次交遊的紀念。

兩月以來,我把什麼都忘掉。為了你我情願把家庭,名譽,地位,甚而至於生命,也可以丟棄,我的愛你,總算是切而且摯了。我幾次對你說,我從沒有這樣的愛過人,我的愛是無條件的,是可以犧牲一切的,是如猛火電光,非燒盡社會,燒盡己身不可的。內心既感到了這樣熱烈的愛,你試想想看外麵可不可以和你同路人一樣,長不相見的?因此我幾次的要求你,要求你不要疑我的卑汙,不要遠避開我,不要於見我的時候要拉一個第三者在內。好容易你答應了我一次,前禮拜日,總算和你談了半天。第二天一早起來,我又覺得非見你不可,所以又匆匆的跑上尚賢坊去。誰知事不湊巧,卻遇到了孫夫人的驟病,和一位不相識的生客的到來,所以那一天我終於很懊惱地走了。那一夜回家,仍舊是沒有睡著,早晨起來,就接到了你一封信,——在那一天早晨的前夜,我曾有一封信發出,約你今天到先施前麵來會——你的信裏依舊是說,我們兩人在這一期間內,還是少見麵的好。你的苦衷,我未始不曉得。因為你還是一個無瑕的閨女,和男子來往交遊,於名譽上有絕大的損失,並且我是一個已婚之人,尤其容易使人家誤會。所以你就用拒絕我見麵的方法,來防止這一層。第二,你年紀還輕,將來總是要結婚的,所以你所希望於我的,就是趕快把我的身子弄得清清爽爽,可以正式的和你舉行婚禮。由這兩層原因看來,可以知道你所最重視的是名譽,其次是結婚,又其次才是兩人中間的愛情。不消說這一次我見到了你,是很熱烈的愛你的。正因為我很熱烈的愛你,所以一時一刻都不願意離開你。又因為我很熱烈的愛你,所以我可以丟生命,丟家庭,丟名譽,以及一切社會上的地位和金錢。所以由我講來,現在我所最重視的,是熱烈的愛,是盲目的愛,是可以犧牲一切,朝不能待夕的愛。此外的一切,在愛的麵前,都隻有和塵沙一樣的價值。

真正的愛,是不容利害打算的念頭存在於其間的。所以我覺得這一次我對你感到的,的確是很純正,很熱烈的愛情。這一種愛情的保持,是要日日見麵,日日談心,才可以使它長成,使它潔化,使它長存於天地之間。而你對我的要求,第一就是不要我和你見麵。我起初還以為這是你慎重將事的美德,心裏很感服你,然而以我這幾天自己的心境來一推想,覺得真正的感到熱烈的愛情的時候,兩人的不見麵,是絕對的不可能的。若兩個人既感到了愛情,而還可以長久不見麵的話,那麼結婚和同居的那些事情,簡直可以不要。尤其是可以使我得到實證的,就是我自家的經驗。我和我女人的訂婚,是完全由父母作主,在我三歲的時候定下的。後來我長大了,有了知識,覺得兩人中間,終不能發生出情愛來,所以幾次想離婚,幾次受了家庭的責備,結果我的對抗方法,就隻是長年的避居在日本,無論如何,總不願意回國。後來因為祖母的病,我於暑假中回來了一次——那一年我已經有二十五歲了——殊不知母親祖母及女家的長者,硬的把我捉住,要我結婚。我逃得無可再逃,避得無可再避,就隻好想了一個惡毒法子出來刁難女家,就是不要行結婚禮,不要用花轎,不要種種儀式。我以為對於頭腦很舊的人,這一個法子是很有效力的。哪裏知道女家竟承認了我,還是要我結婚。到了七十二變變完的時候,我才走投無路,隻能由他們擺布了,所以就糊裏糊塗的結了婚。但我對於我的女人,終是沒有熱烈的愛情的,所以結婚之後,到如今將滿六載,而我和她同住的時候,積起來還不上半年。因為我對我的女人,終是沒有熱烈的愛情的,所以長年的飄流在外,很久很久不見麵,我也覺得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從我這自己的經驗推想起來,我今天才得到了一個確實的結論,就是現在你對我所感到的情愛,等於我對於我自己的女人所感到的情愛一樣。由你看起來,和我長年不見,也是沒有什麼的。既然是如此,那麼映霞,我真真對你不起了,因為我愛你的熱度愈高,使你所受的困惑也愈甚,而我現在愛你的熱度,已將超過沸點,那麼你現在所受的痛苦,也一定是達到了極點了。愛情本來要兩人同等的感到,同樣的表示,才能圓滿的成立,才能有好好的結果,才能使兩方感到一樣的愉快,像現在我們這樣的愛情,我覺得隻是我一麵的庸人自擾,並不是真正合乎愛情的原則的。所以這一次因為我起了這盲目的熱情之後,我自己倒還是自作自受,吃吃苦是應該的,目下且將連累及你也吃起苦來了。我若是有良心的人,我若不是一個利己者,那麼第一我現在就要先解除你的痛苦。你的愛我,並不是真正的由你本心而發的,不過是我的熱情的反響。我這裏燃燒得愈烈,你那裏也痛苦得愈深,因為你一邊本不在愛我,一邊又不得不聊盡你的對人的禮節,勉強的與我來酬酢。我覺得這樣的過去,我的苦楚倒還有限,你的苦楚,未免太大了。今天想了一個下午,晚上又想了半夜,我才達到了這一個結論。由這一個結論再演想開來,我又發見了幾個原因。第一我們的年齡相差太遠,相互的情感是當然不能發生的。第二我自己的豐采不揚——這是我平生最大的恨事——不能引起你內部的燃燒。第三我的羽翼不豐,沒有千萬的家財,沒有蓋世的聲譽,所以不能使你五體投地的受我的催眠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