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家三日是元宵,燈火高樓夜寂寥。轉眼榕城春欲暮,杜鵑聲裏過花朝。
原注:和映霞結縭了十餘年,兩人日日廝混在一道,三千六百日中,從沒有兩個月以上的離別。自己亦以為是可以終老的夫婦,在旁人眼裏,覺得更是美滿的良緣。生兒育女,除夭殤者不算外,已經有三個結晶品了,大的今天長到了十一歲。一九三六年春天,杭州的“風雨茅廬”造成之後,應福建公洽主席之招,隻身南下,意欲漫遊武夷太姥,飽采南天景物,重做些記遊述誌的長文,實就是我毀家之始。風雨南天,我一個人羈留閩地,而私心惻惻,常在想念杭州。在杭州,當然友人也很多,而平時來往,亦不避男女,友人教育廳長許紹棣君,就係平時交往中的良友之一。
二
擾攘中原苦未休,安危運係小瀛洲。
諸娘不改唐裝束,父老猶思漢冕旒。
忽報秦關懸赤幟,獨愁大劫到清流。
景升兒子終豚犬,帝豫當年亦姓劉。
原注:這一年冬天,因受日本各社團及學校之聘,去東京講演。一月後,繞道至台灣,忽傳西安事變起,匆匆返國,已交歲暮。到福建後,去電促映霞來閩同居。宅係光祿坊劉氏舊築,實即黃莘田十硯劑東鄰。
映霞來閩後,亦別無異狀,住至一九三七年五月,以不慣,仍返杭州。在這中間,亦時聞伊有行跡不檢之謠,然我終不信。
入秋後,因友人郭沫若君返國,我去上海相見,順道返杭州;映霞始告以許紹棣夫人因久病難愈,許君為愛護情深,曾乞醫生為之打針,使得無疾而終,早離苦海。
三
中元後夜醉江城,行過嚴關未解酲。
寂寞渡頭人獨立,滿天明月看潮生。
原注:八·一三戰事,繼七·七而起,我因阻於海道,便自陸路入閩,於中元後一夜到嚴州。一路曉風殘月,行旅之苦,為從來所未曆。到閩後,欲令映霞避居富陽,於富春江南岸親戚家賃得一屋。然住不滿兩月,映霞即告以生活太苦,便隨許君紹棣上金華、麗水去同居了。其間曲折,我亦隻以一笑付之。蓋我亦深知許廳長為我的好友,又為浙省教育界領袖,料他乘人之危,占人之妻等事,決不會做。況且,日寇在各地之奸淫擄掠,日日見諸報上,斷定在我們自己的抗敵陣營裏,當然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是人之情感,終非理智所能製服,利令智昏,欲自然亦能掩智。所以,我於接到映霞和許君同居信後,雖屢次電促伊來閩,伊終不應。
四
寒風陣陣雨瀟瀟,千裏行人去路遙。
不是有家歸未得,鳴鳩已占鳳凰巢。
原注:這是我在福州王天君殿裏求得的一張箋詩。正當年終接政治部電促,將動身返浙去武漢之前夜。詩句奇突,我一路上的心境,當然可以不言而喻。一九三八年一月初,果然大雨連朝;我自福州而延平,而龍泉、麗水,到了寓居的頭一夜,映霞就拒絕我同房,因許君這幾日不去辦公,仍在麗水留宿的緣故。第二天,許君去金華開會,我亦去方岩,會見了許多友人。入晚回來,映霞仍拒絕和我同宿,謂月事方來,分宿為佳,我亦含糊應之。但到了第三天,許君自金華回來,將於下午六時去碧湖,映霞突附車同去,與許君在碧湖過了一晚,次日午後,始返麗水。我這才想到了人言之嘖嘖,想到了我自己的糊塗,於是就請她自決,或隨我去武漢,或跟許君永久同居下去。在這中間,映霞亦似與許君交涉了很久,許君不肯正式行結婚手續,所以過了兩天,映霞終於揮淚別了許君,和我一同上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