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悲劇的出生——自傳之一(1 / 2)

“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時”,這是因為近年來時運不佳,東奔西走,往往斷炊,室人於絕望之餘,替我去批來的命單上的八字。開口就說年庚,倘被精神異狀的有些女作家看見,難免得又是一頓痛罵,說:“你這醜小子,你也想學起張君瑞來了麼?下流,下流!”但我的目的呢,倒並不是在求愛,不過想大書特書地說一聲,在光緒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一出結構並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劇出生了。

光緒的二十二年(西曆一八九六)丙申,是中國正和日本戰敗後的第三年;朝廷日日在那裏下罪己詔,辦官書局,修鐵路,講時務,和各國締訂條約。東方的睡獅,受了這當頭的一棒,似乎要醒轉來了;可是在酣夢的中間,消化不良的內髒,早已發生了腐潰,任你是如何的國手,也有點兒不容易下藥的征兆,卻久已流布在上下各地的施設之中。敗戰後的國民——尤其是初出生的小國民,當然是畸形,是有恐怖狂,是神經質的。

兒時的回憶,誰也在說,是最完美的一章,但我的回憶,卻盡是些空洞。第一,我所經驗到的最初的感覺,便是饑餓;對於饑餓的恐怖,到現在還在緊逼著我。

生到了末子,大約母體總也已經是虧損到了不堪再育了,乳汁的稀薄,原是當然的事情。而一個小縣城裏的書香世家,在洪楊之後,不曾發跡過的一家破落鄉紳的家裏,雇乳母可真不是一件細事。

四十年前的中國國民經濟,比到現在,雖然也並不見得凋敝,但當時的物質享樂,卻大家都在壓製,壓製得比英國清教徒治世的革命時代還要嚴刻。所以在一家小縣城裏的中產之家,非但雇乳母是一件不可容許的罪惡,就是一切家事的操作,也要主婦上場,親自去做的。像這樣的一位奶水不足的母親,而又喂乳不能按時,雜食不加限製,養出來的小孩,哪裏能夠強健?我還長不到十二個月,就因營養的不良患起腸胃病來了。一病年餘,由衰弱而發熱,由發熱而痙攣;家中上下,竟被一條小生命而累得精疲力盡,到了我出生後第三年的春夏之交,父親也因此以病以死;在這裏總算是悲劇的序幕結束了,此後便隻是孤兒寡婦的正劇的上場。

幾日西北風一刮,天上的鱗雲,都被吹掃到東海裏去了。太陽雖則消失了幾分熱力,但一碧的長天,卻開大了笑口。富春江兩岸的烏柏樹、槭樹、楓樹,振脫了許多病葉,顯出了更疏勻更紅豔的秋社後的濃妝;稻田割起了之後的那一種和平的氣象,那一種潔淨沉寂,歡欣幹燥的農村氣象,就是立在縣城這麵的江上,遠遠望去,也感覺得出來。那一條流繞在縣城東南的大江哩,雖因無潮而殺了水勢,比起春夏時候的水量來,要淺到丈把高的高度,但水色卻澄清了,澄清得可以照見浮在水麵上的鴨嘴的斑紋。從上江開下來的運貨船隻,這時候特別的多,風帆也格外的飽;狹長的白點,水麵上一條,水底下一條,似飛雲也似白象,以青紅的山,深藍的天和水做了背景,悠閑地無聲地在江麵上滑走。水邊上在那裏看船行,摸魚蝦,采被水衝洗得很光潔的白石,挖泥沙造城池的小孩們,都拖著了小小的影子,在這一個午飯之前的幾刻鍾裏,鼓動他們的四肢,竭盡他們的氣力。

離南門碼頭不遠的一塊水邊大石條上,這時候也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頭上養著了一圈羅漢發,身上穿了青粗布的棉袍子,在太陽裏張著眼望江中間來往的帆檣。就在他的前麵,在貼近水際的一塊青石上,有一位十五六歲像是人家的使婢模樣的女子,跪著在那裏淘米洗菜。這相貌清瘦的孩子,既不下來和其他的同年輩的小孩們去同玩,也不願意說話似地隻沉默著在看遠處。等那女子洗完菜後,站起來要走,她才笑著問了他一聲說:“你肚皮餓了沒有?”

他一邊在石條上立起,預備著走,一邊還在凝視著遠處默默地搖了搖頭。倒是這女子,看得他有點可憐起來了,就走近去握著了他的小手,彎腰輕輕地向他耳邊說:“你在惦記著你的娘麼?她是明後天就快回來了!”這小孩才回轉了頭,仰起來向她露了一臉很悲涼很寂寞的苦笑。

這相差十歲左右,看去又像姊弟又像主仆的兩個人,慢慢走上了碼頭,走進了城垛;沿城向西走了一段,便在一條南向大江的小弄裏走進去了。他們的住宅,就在這條小弄中的一條支弄裏頭,是一間舊式三開間的樓房。大門內的大院子裏,長著些雜色的花木,也有幾隻大金魚缸沿牆擺在那裏。時間將近正午了,太陽從院子裏曬上了向南的階簷。這小孩一進大門,就跑步走到了正中的那間廳上,向坐在上麵念經的一位五六十歲的老婆婆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