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拐犯
中篇小說
作者:胡樹彬
一
為了歡度春節,從大年初一到初五,方圓十幾裏的人們都要集中到一個名叫蜂子包包的山上去賭錢唱歌。接連兩天都待在家裏,張彌拉覺得全身骨頭都快長鏽了,於是初三這天一大早,就提著煙杆,跟著穿紅戴綠的人群,歪翹歪翹地來到歌山上。
歌山上人山人海,遠遠望去,還真像個馬蜂包。
百貨攤擺成排,癡男怨女成雙成對,歌聲悠悠此起彼伏。張彌拉年輕時也曾是遠近聞名的歌郎,於是清清嗓子,對著幾個迎麵走來的小妞張口就唱:
“小情娘,你踢腳甩手走哪方?
你踢腳甩手走哪去,等哥一路來成雙。”
那幾個姑娘聽見這首蠻具挑逗意味的山歌,停住腳步,四下尋找,當發現正前方有個五十來歲、穿著棉大衣、戴著羊氈帽的大爺正色迷迷地看著她們時,不由臉紅起來。
“大河漲水齊半坡,打落鑰匙順手摸。
不得鑰匙投懷鎖,不得對頭唱壞歌。”
張彌拉全然不理會姑娘們的反應,又張嘴唱了一首,還有點諷刺帶挖苦的味道,目的是激姑娘們跟他對歌。
姑娘們卻不買賬,她們要找的是充滿陽光的大帥哥,不是缺牙打巴的幹老頭,於是走在正中間的那個穿紅衣服戴白帽子的姑娘就用又甜又脆的聲音回道:
“老老人,老了葫蘆幹了藤。
老了葫蘆幹了樹,花園交跟下代人。”
那姑娘不但生得好看,而且還聰明伶俐,一首山歌就把張彌拉打啞了。張彌拉羞憤難當,但也不好發作,狠狠地愣了她一眼,便轉過身子,歪翹歪翹地在旁人的嘲笑聲中往賭場走去。有幾個照相的家夥,用三腳架支著照相機招攬生意,張彌拉情緒低落,原本打算照張相做紀念的也懶得照了,隻想早點找到賭場,好好抓兩把骰子衝衝晦氣。
張彌拉在人群中穿梭著,終於來到了賭場。百十丈寬的野草地,早就被踏平了,大大小小幾十個攤子(其實隻是一塊又扁又平的大石頭),數百人亂哄哄地圍成小堆堆,正精神亢奮地大吼大叫:“獨六!”“四五六的大穿花!”“雄!”也有人成心不良地倒著喊:“小姨妹!”“幺二三鞭子!”“臭!”
張彌拉放眼一望,賭場上的賭攤基本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女人和小孩玩的,都是一毛兩毛地押;第二類是老年人玩的,一般都是一塊起點,五塊最高,押上六塊就沒人要了;第三類是年輕人和賭鬼們的天下,十塊保底,上不封頂。
張彌拉摸摸荷包,在心內計較了半天,便朝婦女兒童的賭攤奔去。可他一到場,孩子也好,女人也好,全都不玩了,走到哪攤哪攤熄火。最後橫下心腸,來到年輕人和賭鬼們的地盤,隨便找個攤子湊上去,押了五塊錢。莊家頭也不抬,一爪就給他扔了出來。張彌拉猶豫了一下,再加了五塊,才取得參賭資格。誰知莊家一出手,就是大穿花,通吃。張彌拉再來一把,想不到第二位莊家更牛,一把擲下去就是獨六。
連賭幾把都沒有還手餘地,張彌拉的荷包呼啦就癟了,比遭打劫還慘,隻好歎息一聲,往老頭子們的地盤蹭去。結果連賭十幾把,當了一回莊,全都肉包子打狗。還好最後兩個押的五塊他沒要,不然還得欠下十塊賭債呢!
唱山歌被嘲諷,賭錢全輸光,這個年過得實在太窩囊。張彌拉情緒低落地來到賭場邊上,管他有人無人,理開褲子把水放完,才感覺好了些,但已無心再玩,便提著煙杆,在別人的指指戳戳中歪翹歪翹地回家了。
剛剛回到寨門口,張彌拉就聽到有人放火炮,心裏不由一喜,暗道:“真是皇天有眼,大年初三就有人開張了,看來今年的生意應該不會差,真是將錢難買頭回輸!”
張彌拉這樣想著,便加快了腳步。可惜那掛火炮太短了,不到半分鍾就熄了火。張彌拉心裏不太高興了,想起去年正月初八村長家那串足足放了十分鍾的五千響,於是罵道:“這是哪個摳私兒,過年都不讓你爹得安靜。”
回到家裏一看,原來是羅家寨的羅關發。雖然同屬一個行政村,但一家在衝頭,一家在衝尾,中間隔去了七八個寨子。張彌拉在心裏安慰自己,開張生意嘛,火炮小點無所謂,禮信過得去就行。於是對坐在前屋烤火的羅關發打了個招呼,急慌慌地往裏屋走去,看見大兒媳婦的縫紉機上放著的不是糯米粑,也不是大臘肉,而是兩把隻有手腕粗的麵條,那顆憧憬的心,一下就冷到了腳板底,罵道:“一個大正月,就算不抱個老公雞,也該扛塊大臘肉嘛,兩小把麵條又不是打發叫花子。”
但即使不高興,這新一年的開張生意,人家火炮放了,禮信送了,好歹也得出一回馬。張彌拉收拾好師刀令牌天蓬敕等神器,拿塊紅布往頭上一裹,把供在堂屋後壁神坎上的桃架架在脖子上,走出門來,板著臉孔對羅關發說:“新年開張,馬腳嘛要不要都無所謂,但我這個老桃體,肯定是要一匹蓋頭的。”
羅關發連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說:“有的,菩薩,蓋頭是有的。”
其實蓋頭也很簡單,就是一丈二尺紅布而已,扯兩尺下來給桃架披上,剩下的就歸馬腳(張彌拉本人)所有了。
見對方態度還算恭敬,答應得也夠爽快,張彌拉不再說什麼,問清情況後,跟著羅關發便往羅家寨走去,邊走邊想如何多搞點彩頭回來。一路上,那些上山玩耍或走親戚的人,見他神神道道的如此打扮,無不遠遠地跑開讓路,生怕衝撞鬼神,帶來黴運。
這天路上行人原本就多,他這次出馬,搞得整條衝子人心惶惶,跟著備受關注的,就是倒黴蛋子羅關發,人們紛紛地想,不知這呆子狗日的家裏出了啥子事,非要找巫師收拾不可。
二
天陰沉沉的,三點不到,就像黃昏已經來臨,還下起了牛毛細雨,潮濕和寒冷衝走了過年應有的氣氛。張彌拉一到,羅關發的老媽就趕緊招呼吃飯。酒足飯飽後,寨上幫忙的弟兄們也陸續到來,打紙錢,紮茅人,把跳神的一應物件準備就緒後,就開始擺壇了。
神壇擺在羅關發家陰暗潮濕的破堂屋裏。羅關發的老爹曾經讀過幾年私塾,《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但念的卻是“白嘴書”,幾乎被全村人民嘲笑了一輩子。羅老頭雖然一字不識,但卻喜歡附庸風雅,凡是能貼對聯的地方都要貼上,連豬圈茅房也不放過。
於是,羅關發家破土牆上貼的“菩薩”寫得最規範,中間是堂堂正正的六個墨黑大字“天地君親師位”,兩邊依次是核桃小楷寫成的“羅氏門中宗祖、至聖先師孔子、南海觀音大士、五顯靈官大帝、牛王馬主畜神”等,“菩薩”兩邊還有兩副對聯,紅紙寫的是“神聖一堂常賜福,祖宗百代永流芳”,綠紙寫的是:“承前啟後耀祖德,繼往開來展宏圖”。神坎下麵還有“土地”,“土地”的兩邊也有兩副對聯,紅紙寫的是“土中生白玉,地內出黃金”,綠紙寫的是“雖然居下品,也是在高堂”。
這些字雖說不上鐵畫銀鉤,但也精神抖擻,一看就知道是楊家營的楊紅貴寫的。楊紅貴是村小學校長,曾與張彌拉打過親家,答應把他的二姑娘嫁給張彌拉的大兒子,害得張彌拉的大兒子從十五歲開始年年挑臘肉給他拜年不說,還幾乎把他家犁牛打耙等粗重農活全包了,可是臨到婚期,楊家姑娘卻撕毀婚約,另嫁他人,為此兩家鬧得嗚呼哀哉,差點動起刀子。
張彌拉走進堂屋,用煙杆指著那些紅紅綠綠的紙張說:“封起來,全部把它們封起來。”
羅關發愣了愣,弱弱地說:“那——那是祖神菩薩。”
張彌拉厲聲喝問:“是要我幫你家跳神呢,還是要我跳幫你家‘跳菩薩’?”“跳菩薩”是穿青人獨有的傳統習俗,實為一種祭祀和安神的儺戲,一跳就是三天三夜,還有文跳武跳之分,得破費很多錢財,不可信口亂許。
羅關發張口結舌,隻好找來幾張沒裁過的紙錢,把楊紅貴的“墨寶”全部封了起來。封好“菩薩”,張彌拉才指揮幫忙弟兄們擺壇。
其實擺壇也非常簡單,就是在神龕下麵放張方桌,點上神燈,把卦、桃架、桃條、師刀、令牌、天蓬敕、檀香、紙錢等放在桌上,再打一碗香米、兩碗冷水就好了。可是,羅關發畢竟是“白嘴先生”的兒子,天生就缺乏“掩耳盜鈴”,擺上香米後不知要放利市,張彌拉就和幫忙弟兄們坐在堂屋邊上翹著煙杆咂皮煙,遲遲不去站壇。一個幫忙弟兄把羅關發拉到旁邊,對他耳語了一番,這老兄才醒悟過來,摸摸梭梭地摳了半天荷包,才掏出兩塊錢插在香米裏。
兩塊錢的利市,離張彌拉心裏期望的差距太大了,他原本想這大年初三的,至少要放十塊錢才過得去,這狗日的卻隻給兩塊錢,打發叫花子也不能這樣小氣嘛!但人家利市雖少,卻也給了,禮數已經做到,他再沒理由“拒壇”,隻好氣聳聳地放下煙杆,脫掉大衣,來到壇前,高聲叫道:“夾火炭來!”
一個幫忙弟兄應了一聲,連忙夾著個冒著火焰的煤火炭跑進來,放進桌下的水碗裏。“咀”的一聲,水蒸氣立馬就膨了上來,張彌拉用手在碗口上熏了熏,再把桌上的所有物件依次熏了一遍,才端著水碗輕輕喝了三小口。這個過程叫打素壇,也叫除穢氣。
打好素壇後,張彌拉才開始磕頭、上香、燒紙,又在另一隻水碗裏燒了三張紙錢,口中念念有詞地用檀香在碗口上胡亂畫了半天,拿起桌上的兩扇竹卦合在掌心,煽了幾下,隨手往地上一扔,有人打著手電撿起來,報了聲“順卦”。
果然是大名鼎鼎的張彌拉,一出手就是順卦。在人們“嘖嘖嘖”的讚歎聲中,張彌拉伸手接過卦來,放在桌上,然後直挺挺地往壇前一站,朝著羅關發接連翻了幾次白眼。
羅關發傻愣愣地站著,有曉事者推了他一掌,做了個跪下磕頭的示意動作。羅關發領悟過來,連忙上前幾步,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張彌拉這才微微閉著眼睛,喊了聲“執咒”,幫忙弟兄們連忙咿咿哇哇地念起請神咒來,有念“仰請神威風鑾將,穿山跳海二郎神”的,有念“二郎帥來是真神,馬趙嶽康顯威靈”的,搞得堂屋裏香煙繚繞,神神秘秘,還真有種“神要來了”的氣氛。
可是,折騰了十多分鍾,張彌拉的“神”還不見來,大家心裏就犯起了嘀咕:平常人家隻要一兩分鍾就下神了,怎麼到了羅關發家,站了這麼久神還不來?是不是禮數不周到?
於是就有人提醒羅關發,叫他到張彌拉麵前跪下許願,從蓋頭許起,大錢、雄雞、水鴨、山羊、牙豬等依次許過去,直到神來為止。
蓋頭已經許過了,隻是還沒兌現,據說他老媽已經到族長家的小店裏賒去了。羅關發一聽還要許雄雞水鴨和山羊牙豬,心裏就發懵了,卷起指頭毛毛一算,這堂神跳下來,兩百塊錢都不夠花銷,至少要賣五六百斤包穀子,真他媽劃不來,早知如此還不如去鄉衛生院好了。
但請神容易送神難,羅關發隻好硬著頭皮,向前移動腳步,每移動一小步,都希望奇跡能夠發生。可是,奇跡一直沒有發生,盡管幫忙弟兄們全都非常賣力地執咒,張彌拉依舊直挺挺地站著,“神”還是不願降臨。
羅關發剛剛走到堂屋中間,再上前挪幾小步,就必須跪下許願了。就在此時,他妹妹羅春香穿著紅衣服,戴著白帽子,挾著一股寒風推開大門走進來,揚著手裏的那裹紅布喊:“哥哥,蓋頭來了。”她喊聲剛落,張彌拉的身子就由慢到快、由緩到急地抖動,並且越抖越激烈,抖著抖著就“突突突”地跳了起來。
所有的幫忙弟兄一齊停止執咒,羅關發也長長地籲了口氣,連忙拍拍胸脯,退回堂屋邊上,接過羅春香遞來的紅布。女孩一般不宜觀看跳神,羅春香正要退回房去,張彌拉卻顫抖著聲音有些含混不清地吼:“凡人人,凡人人,你戲吾!戲吾!”
所有的幫忙弟兄都愣眼愣眼地看著羅關發,羅關發卻愣眼愣眼地看著張彌拉。張彌拉繼續跳著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大吼:“凡人人,凡人人,你戲吾!戲戲戲,吾吾吾!”
有人示意羅關發趕緊跪下磕頭。可羅關發跪下了,張彌拉還是繼續跳著吼:“你戲吾!戲吾!”目光卻盯著同樣傻愣愣的羅春香不放。
有人把羅關發拉起來,在他耳朵邊說了句話,羅關發趕緊走到羅春香身邊,說:“妹妹,估計是你衝撞了神明,你就跪下磕幾個頭吧。”
羅春香這才一臉蒼白,抖抖索索地走到堂屋中間跪下,抬頭一看,這跳神的,不正是今天早上在蜂子包包衝她唱山歌的那個幹老頭嗎?真是山不轉水轉,一首山歌就把“神”得罪了,但此時已經身不由己,不管他是真神還是假神,也隻得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賠禮道歉。
羅春香磕了八個響頭不算,還被張彌拉用桃條狠狠地抽,直抽得“啪、啪”地響,旁邊人聽得心子直簸。抽到第七下,羅春香再也吃不消了,也不管“神”是否滿意,連忙爬起身來,跑回房間關上門“嚶嚶嚶”地哭。
張彌拉雖然“大仇”得報,但卻“損失”慘重,雄雞水鴨和山羊牙豬全打了水漂,同樣痛心痛肝,心想你家對我不仁,也別怪我無義。本來他還想把桃架架在羅春香的脖子上扭兩轉的,見她逃了,也就算了,高舉伸著食指和中指的右手,卷起左腳在堂屋中間跳了兩趟“九宮八卦”,然後喊道:“上紅團!”
幫忙弟兄連忙夾了幾塊燒得正旺的煤火碳放在堂屋中間,張彌拉把鞋一脫,赤著雙腳跳了上去,堂屋裏立馬彌漫著肉皮燒焦的氣味。踩過紅團,張彌拉又高叫:“上紅條!”立馬又有幫忙弟兄把燒得紅紅的鐵火棍送了進來,張彌拉先用舌頭舔,再用手掌劃,肉皮燒焦的氣味再次彌漫開來。
“有神,這家夥真的有神!”大家心驚肉跳地想。
每次跳神,張彌拉都是用這兩招鎮場子。也正因為有這兩招,他家裏才有殺不完的雄雞,吃不完的臘肉,喝不完的燒酒,下不完的麵條。在村裏,除了村長,就他最富。
張彌拉表演完“絕技”,收下“蓋頭”,站在壇前噓噓吆吆、語焉不詳地唱了半天,突然顫抖著聲音說:“凡人人,你聽明,你家小崽崽,夢夢中中,衝衝撞撞了神明明,要要要,帶帶帶,殘殘疾。這這次,要要要,洗水火。”
其實大家都聽得很明白,羅關發家還未滿月的兒子在夢中衝撞了神靈,注定要帶殘疾,這次生病要洗水火才能好。聽說兒子要帶殘疾,羅關發心裏有些悲觀,但卻不知什麼叫洗水火。有懂行的幫忙弟兄連忙幫他安排下去。
幾分鍾後,就有人把三個路口的石頭和三個水井的水弄了來,把石頭放在爐火裏燒紅,把井水倒在木痛裏端到神壇前麵。又再過了十幾分鍾,一個幫忙弟兄將半砂鍋燒紅的石頭倒進桶裏,那水立馬就“咕嚕咕嚕”地冒了起來,熱氣騰騰。張彌拉用檀香對著水桶畫上符後,把正在發燒的嬰兒放進水裏搓洗,搓得那嬰兒“咕啊咕啊”地叫喚,差點閉氣在桶裏。
洗完水火後,張彌拉照例把“桃架”身上的蓋頭解匹下來,剪了手指寬、尺把長的一條紅布索索,給嬰兒拴在脖子上。羅關發說孩子還沒取名,請“神”幫他取一個,於是張彌拉想也不想就給他賜名“神保”。方圓十裏名叫“神保”的孩子不下五六十個,張彌拉在跳神治病的同時,還收了一長串“幹兒”。
三
羅神保洗過水火後,當天晚上燒就退了,也不哭了,隻可惜被張彌拉道破天機,慢慢地長成一個小駝子,並且還不是一般的駝。一般的駝子,都是後背高高地凸起,可羅神保卻是脖子往下縮,肩膀往上聳,看起來就像長有三個腦袋,被小夥伴們稱為“哪吒”。
為了報答張彌拉的救命之恩,羅關發還真給兒子認了這門幹親,每年正月初三都要背著兒子提著禮信來給張彌拉拜年。不過張彌拉心裏卻很反感,因為別的小孩洗完水火治好病後,基本就不認這個“幹爹”了,甚至連“神保”的名號也不要了,家裏重新給取了大名。偶爾也會來走動,那是因為犯了別的毛病,需要來找張彌拉調理調理,順便向桃架要紅布索索拴,五到十元一條。
據說,張彌拉家的這副桃架已有一百多年曆史了,是他曾祖傳下來的,取自十多裏外的賣酒岩。賣酒岩是一座壁立千仞的懸崖,有飛鳥難渡、猿猴難攀之險,半中腰卻獨獨長了根桃樹。一百多年前的一天,晌午郎當的,突然晴空一道霹靂,將這棵桃樹劈了,還一火燒得烏焦巴鍋。
懸崖峭壁上生長的桃樹,從未被女人摸過,也從未被小孩爬過,是做桃架、令牌和天蓬敕等神器的絕佳材料,加上被雷劈過,被天火燒過,那更是千載難逢、方圓百裏的道士先生和巫師神漢紛紛前來取寶。但那山崖畢竟太高太陡,站在崖下,不光山嵐陣陣,而且還陰風慘慘,光抬頭看看就令人心驚膽寒,更別說攀上去砍伐了。
當年張彌拉的曾祖哼哼唧唧病了大半年,四處尋醫問藥也不見好轉,反而全身發抖,神誌不清,胡言亂語,找人一算,說是有妖神附體,於是就到三十裏外的馬鬃嶺請來神通廣大的沙大巫師,整整收拾了一個月,還是又哭又鬧、唱唱舞舞,打又打不退,送又送不走,穿紅鞋(把鏵口燒紅當鞋穿)戴紅帽(把鐵鍋燒紅當帽子戴)都嚇不了他,甚至還敢跟沙大巫師叫板上刀山、下火海。沙大巫師與他家人一商量,幹脆給他接來算了,於是便開始練神。
一開始練神,張彌拉的曾祖就不唱不舞,不哭不鬧了,而是積極配合操練。大概練了月餘,張彌拉的曾祖就把巫師的全套手藝學會了,吃了“仙桃”(用菜油煎製的紙錢團,必須帶火吞下)開了聲後,一考,果然是個妖神。這妖神跟花果山的美猴王一樣,雖然神通廣大,但卻無名無分,那些號稱是馬趙嶽康大元帥來附體的巫師跟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小菜一碟,隻有二郎神附體的沙大巫師才有資格比肩。
張彌拉的曾祖把神接來後,需要一套巫師裝備,於是在一個天高雲淡的秋日,穿著一雙麻鞋,扛著一裹麻繩,背著刀斧鋸子,來到了賣酒岩下。方圓百裏的道士先生、巫師神漢和好事者們聞訊紛紛趕來,看這個妖神如何取寶。張彌拉的曾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仰著頭默默地對著賣酒岩看了半晌,突然撇下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立起屁股走了,惹來大家的一陣指指戳戳和冷嘲熱諷。
可是,眾人散去不久,張彌拉的曾祖就出現在賣酒岩的崖頂了,他是從背麵攀上來的。張彌拉的曾祖把麻繩拴在一棵大樹上,然後吊著麻繩,慢慢地梭到懸崖中部,吊在半空將桃樹鋸下。當人們發現那棵桃樹沒了蹤影時,張彌拉的曾祖已經做好了桃架、令牌和天蓬敕。
那桃架天生就是人形,稍加修飾,添上五官,披上蓋頭就成。張彌拉的曾祖將桃架供在堂屋中間的神坎上,從八月初六到大年三十,天天上香,日日磕頭。然後請來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從正月初一開始,天天晚上練神。一直練到正月十五,兩個年輕人分別用雙手緊緊繃著的桃架終於在神坎前麵的方桌上抖動著跳了起來。
此後,張彌拉家的這個桃架,陪伴著他的曾祖飛渡過波濤洶湧的海子潭,翻越過峰巒疊嶂的大平山,潛入過深不見底的牛鼻子洞,鑽進過虎嘯狼嚎的罩妖大箐,鏟除了一條條狐狸精,留下了一段段神壇佳話。張彌拉的曾祖去世後,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沒天分繼承這份事業,但卻把桃架與全套行頭留下,依然供奉在神龕上,與祖神菩薩同享香火。
二十五歲那年的大年三十,張彌拉邀請三親六戚和寨伍鄰居一共幾十人來他家打牌玩耍吃年夜飯,吃著吃著他就“突突突”地跳了起來,說是曾祖的妖神來附體。
就這樣,張彌拉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巫師,因為是承襲祖業,免去了練神過程的諸般磨難,沒穿過紅鞋,沒戴過紅帽,也沒吃過仙桃,更不用上刀山下火海,不過光憑他踩紅團和舔紅條的兩刷子,人們對他有神的說法就已深信不疑,加上他又真能治療各種小兒疾病和收拾各種狐狸精野狗精,誰家有事相求,還能語焉不詳地說出大概,桃架到處,總能化險為夷。破四舊與文革期間,人們不敢明目張膽的請張彌拉跳神送鬼,但卻偷偷摸摸地求他治病,連公社書記也不例外。文革過後,神鬼之風卷土重來,村裏便人人湊份子,請張彌拉扛著桃架揮著令牌每家每戶地走一圈,邊走邊喊“雞瘟鴨瘟出,牛瘟馬瘟出,天災人禍出”,名曰掃寨子,希望借助神力,把所有的晦氣和黴運從村子裏一掃而出。
米落仲衝子開了頭,其它村就跟著學,光憑掃寨子,張彌拉就成了萬元戶,是村裏最先富起來的人。但掃寨子隻是一陣風,吹吹就過去了,曆史再難重複,張彌拉也早已輝煌不再,不過在村裏,除了村長,還是以他為雄,每年光賣桃架身上的紅布索索,就有上千塊收入。
張彌拉對羅關發背娃兒拜年認幹爹的做法,不光反感,還很討厭。因為他來拜年,最多提兩把麵條當禮信,張彌拉不但要免費贈送紅布索索,還得大肉大米的招呼,這生意做的,簡直虧到姥姥家去了。於是每年一來,張彌拉就拉著馬臉癟著嘴說:“關發,就這樣來玩玩算了嘛,又不是哪樣人些,提禮信幹嘛呢?”
羅關發明知他說的是反話,卻一臉真誠地說:“我哥也是,那是娃兒要來看你。”
張彌拉聽不慣,皺著眉頭看著鼻涕拉攏、聳著三個腦袋蜷在火洞腳抓灰玩耍的羅神保,心裏狠毒地想,早知如此討厭,當初洗水火時老子多使點勁兒,讓這小狗日的駝上加駝!
四
張彌拉正自想著,一聲“外公”打斷了他的思緒,嫁到鄰鄉的女兒張小雀背著牛仔包,挑著大臘肉,帶著四歲多的外孫女劉蕎妹來給他拜年了。張小雀17歲時就被劉雙巴穿著喇叭褲、提著錄音機拐走了,一直待在昆明,直到前年才來認外家。
張小雀失蹤後,張彌拉也曾四處尋找,當得知是與豬場劉家灣的“砍皮匠”私奔後,便發下毒誓,永遠不認這個閨女。前年張小雀背著女兒來喊外公時,他那張老臉黑魆魆的繃得更緊。張彌拉直到如今還不肯原諒張小雀,看見那兩塊晃晃悠悠少說也有十五六斤重的大臘肉,再看看羅關發拿來的那兩把不過三四斤的小麵條,才回過頭白了劉蕎妹一眼,把煙杆從嘴裏拔出來,鼻子哼了下,冷冰冰地應了聲:“喊我做哪樣?”
劉蕎妹沒在意外公的表情,老遠就跑了過來,好奇地摸著羅神保的三個小腦袋,笑嗬嗬地問:“哪吒,你是哪吒嗎?”
羅神保已經滿四歲了,隻比劉蕎妹小兩個月。羅神保見來了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夥伴,心裏非常高興,於是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拉著劉蕎妹說:“我不是哪吒,我是羅神保。”
“你就是哪吒,三頭六臂的小哪吒。”劉蕎妹用稚嫩的童聲肯定地說。
“哈哈哈,哈哈哈。”繃著馬臉的張彌拉看看一臉委屈的羅神保,再看看憨頭憨腦的羅關發,忍不住仰天大笑,連一臉木然地站在門外的張小雀也“噗嗤”地笑了下。張小雀的後媽馬翠蘭正在夥房裏弄吃的,聽見笑聲也旋身走了出來,見是女兒和外孫女來了,猶豫了下,才上前彎腰拉著劉蕎妹問:“蕎妹,想外婆不想?”
“不想,我隻是想外公,我想外公的紅布索索拴。”
馬翠蘭現出一臉的尷尬,連忙放開劉蕎妹。張彌拉卻高興了,第一次在女兒和外孫女麵前露出笑容,做了個鬼臉,對劉蕎妹說:“蕎妹乖,火洞腳髒得很,快跟外婆去做飯,外公要修爛板凳。”
“爛板凳”一般是指到了人家就坐著不動想蹭飯的人,羅關發臉色微微變了變,但還是穩妥妥地坐著,把雙手抱在胸前,仿佛置身世外一般。馬翠蘭拉著外孫女,掃了還挑著臘肉背著包的張小雀一眼,淡淡地說:“放到夥房去。”
張小雀便低著頭跟著她往夥房走去。在去夥房的途中,劉蕎妹使勁地甩著手大聲抗議:“放開我,我要摸哪吒的小腦殼。”
馬翠蘭做鬼臉嚇她,說:“聽話,不聽話你外公的神一下來,就要吃小娃兒。”誰知劉蕎妹卻嘟著小嘴說:“我才不怕呢,世界上沒有神,也沒有鬼,我外公是裝神弄鬼!”
馬翠蘭連忙使勁搖了她兩下,板著麵孔吼:“死小娃,誰跟你講的?你不要跟老娘瞎說!”
劉蕎妹說:“我爸爸說的,外公一直都是在裝神弄鬼欺騙人!”
馬翠蘭連忙把她放開,轉身麵對張小雀,黑風喪臉地問:“是這樣嗎?那個賊私兒是這樣說的嗎?”
張小雀低著頭,彎著腰,戰戰兢兢地回答:“我——我不曉得。”
“不曉得,你天天跟他睡在一起還不曉得?”
“媽,我——”
“不要說了,你這個砍腦殼的,拿起好的不嫁,偏要跟個二流子玩私奔,我看你是朝著死的邊奔!上下二寨,整個米落仲衝子,哪家姑娘像你樣?真是倒門風敗誌氣!”
“媽,我們——我們那是叫婚姻自由。”
“婚姻自由?我看那是婚姻亂由!好了,我不跟你說了,你會有後悔的那一天!”
劉蕎妹眨著圓圓的大眼睛,一臉迷茫地看著一見麵就吵架的媽媽和外婆,問:“外婆,啥子叫婚姻亂由?”
馬翠蘭不想再理這個話題,於是理開腰上的圍裙,從衣袋裏摸出幾粒糖,蹲下身子,做出和顏悅色的樣子問:“蕎妹乖,你爸爸還說了外公哪些話?”
劉蕎妹伸手來接糖,馬翠蘭就把手縮回來,說:“你先跟我說,你爸爸還說了你外公哪些壞話?你不說就不給你!”
劉蕎妹縮回小手,眼摳摳地看著外婆手裏的糖果,張開小嘴,正要說話,張小雀跺了跺腳,把臘肉往地上一扔,上前拉著女兒的手說:“小蕎妹,你沒有外公,也沒有外婆,你外婆早就死了,我們回家!”
劉蕎妹被張小雀拖著往院子外麵走,邊走邊哭鬧:“我不回家,我要吃糖!”
劉蕎妹生氣地說:“我們不要人家的,那糖有藥,會鬧小娃兒,媽媽帶你去重新買!”
馬翠蘭愣了一下,突然彎腰撿起地上的臘肉,連同挑臘肉的竹竿朝張小雀扔來,扯著嗓子破口大罵:“砍腦殼的卡樹丫巴兒,豺狗吃的小短命兒,有本事你從此不要再轉來。”
牛要尾巴,人要外家,沒有哪個嫁出去的女兒不需要外家給撐腰的,張小雀聽她黑風喪臉地惡毒咒罵,哪裏還有母女情分,於是鼻子一酸,眼淚“嘩嘩嘩”地流了下來,回過臉哭著對馬翠蘭說:“媽,我知道跟劉雙巴私奔是不對,但你們不顧我反對,非要押著我嫁給李寶福就對了嗎?你們難道不曉得那人三十多歲了又是個羊癲瘋?”
馬翠蘭正在氣頭上,才不管女兒心裏的委屈,接過去說:“不管他是什麼瘋,又死不了人,人家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你看現在人家在陽長街上開了個大商店,又是賣百貨又是放錄像,每天高音喇叭一響,那吹糠見米的銀錢,就像陽長大河一樣嘩嘩嘩地淌進家來!你看你嫁的什麼鬼東西?長毛嘴尖的簡直就是個二流子,我看遲早得坐牢!我們給你找的鄉長家你不去,有本事怎麼不去嫁個縣委書記?”
張小雀哭著說:“我嫁不了鄉長縣長,也不管他是二流子還是生意客,隻要對我好,我喜歡就行。”
馬翠蘭依舊不依不饒地罵:“你喜歡?你喜歡得好!你以為那個二流子真的對你好得很?我看好個逑!他真對你好得很還會亂說你爹是在杠假神騙錢財?再說你嫁的什麼人家哦,不但窮得衣裳無領褲無襠,在個房子破廊打壁穿花漏眼的簡直比豬圈還不如!”
見父母對自己的婚姻選擇還是不能釋懷,張小雀知道再多的解釋也沒用,於是不再哭了,挺直腰杆,擦幹眼淚,對馬翠蘭說:“媽,我嫁豬嫁狗那是我的命,他被槍催炮打關監坐牢也是他的命,何況自從跟我結婚後他就改邪歸正了,現在我們是在昆明擺攤子賣菜,雖然收入不高,但是過得開心。”
“哼!擺攤子賣菜!拿起大商店錄像館你不要,要去擺攤子賣菜!你曉得不?你跑後楊紅貴的幺女楊春芳頂了去,現在楊紅貴已經不是村小學校長,而是鄉教育輔導站的站長了,統管全鄉的校長!你爹本來雄氣昂昂的準備當村長,可是你看,你害得你爹當不成村長不說,還翻倍退還了人家的彩禮錢!楊家姑娘眉毛沒你彎?屁股沒你翹?臉蛋沒你俊?身材沒你好?人家哪裏比你差?人家去得你就去不得?就你刁!”
“媽,你不要再說了,我——我是想給你們拜個年,才特意從昆明趕回來。我——我以後不會再來了!”張小雀說完,拉著女兒的手,打開院子門,轉身就要走出去。
“站住!”張彌拉從房間裏走出來,大聲命令道。
張小雀拉著女兒轉過身來,愣愣地看著怒氣衝衝的父親。
張彌拉舉著煙杆,垮著馬臉,一步步地走過來,大聲吼道:“把門關上!”
張小雀隻得把院門關上,用身子護著女兒,看著一步步逼近的張彌拉,顫抖著問:“爹,你——你要幹嘛?你不要嚇倒孩子!”
張彌拉懶得搭理,舉著煙杆徑直走來,一把抓住劉蕎妹,咬著牙齒問:“小蕎妹,你告訴我,你爹還說了我啥壞話?!”
這孩子不愧是砍皮匠的崽,天生就是個白膽人,一臉平靜地說:“他說,外公是裝神弄鬼,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也沒有神。”
“還有呢?!”
“還有——還有許多殘疾人都是你洗水火給弄的,你那桃架也是假的,騙人的!”
“呀!老子打死你!老子打死你!你看你嫁的個好爹!”張彌拉氣憤到了極點,一把提起劉蕎花,高高地摜在地上,然後舉起煙杆劈頭蓋臉地朝張小雀砸來!
劉蕎妹膽子再大也隻是一個四歲多的孩子,還有那一下真把她給砸疼了,於是就“哇哇哇”地張嘴哭叫。她本想在地上躺著等大人來拉來哄的,見媽媽被人狂抽亂打,便一頭立爬起來,雙手抱住張彌拉的腳杆哭喊:“不要打我媽媽!外公,求你不要打我媽媽!”
麵對父親絕情絕義的抽打,張小雀一不哭,二不躲,隻是呆呆地站著,咬著牙齒流眼淚。馬翠蘭也一臉憤怒地站在旁邊,一絲絲上前勸阻的意思都沒有。羅關發從房間裏衝了出來,一把推開張彌拉,奪了他手裏的煙杆,遠遠地拋了出去,勸道:“老哥子也是,老虎再毒,都不會吃自己的崽呢,打個閨女用得著使這麼大的勁?打死了同樣要抵命!”
羅神保也跟著跑了出來,聳著三個小腦袋,拉著劉蕎妹的手安慰她說:“喲,不要哭了,我就是哪吒行不?你看,你看。”一邊說著,還一邊將小腦袋一樣的兩隻肩膀向上聳了聳,把劉蕎妹逗得流著眼淚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