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
宗源急急勒馬,凝視著前方大火——
他早已馳馬衝入帝都華英城內,街道上早已一個百姓都沒有了,抬目望去,隻見處處都透漏出一種極盡奢靡的荒唐與極盡破敗的蒼涼,南臨達手下的兵卒正在街巷之間巡邏。宗源沿著玄武大道一路進城,卻還是被眼前灼燒的龐大宮殿擋住了去路。
宗源不得不停下——九冥之筆所召喚出來的九冥鬼兵最害怕的,就是火焰。饒是再勇猛再凶悍的兵卒,一旦進入火焰之中,長則半刻,短則瞬間,消失殆盡。
“宗源將軍!”身後傳來清脆的女聲,宗越勒馬掉頭,隻見一個紅衣的嬌小女子打馬上前,宗源微微皺眉,隻覺得她有點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隻得催馬迎上前去。
那女子膚色雪白,眼眶微紅,眼神閃爍,卻不知是因為哭過還是火光。她見宗源滿臉疑惑地看過來,臉色微微一沉,然而抿了抿唇,終還是笑道:“宗源兄弟不認得我了麼?我是祁墨啊。”
“祁墨?”宗源猶是不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掩下心中焦躁,朗笑道:“原來你竟是個女子!真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南祁墨掩口而笑:“你倒是不說我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有違軍紀!”
“祁墨姑娘要這麼做,必然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又有什麼好說的?”宗源搖搖頭,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祁墨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閃,轉而又是輕輕一笑:“不愧是宗源兄弟,還是你懂我!”
宗源也不答話,隻是轉身看向不遠處衝天的火焰,死死抓住韁繩,忽而問道:“祁墨姑娘,這火,是殿下要人點的?”
祁墨不疑有他,與宗源並轡而立,靜靜凝視了火光許久,正欲開口,一個男聲從不遠處傳來:“宗源,在你眼中,我竟然是這樣心狠手辣?”
宗源、祁墨聞言齊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握拳至胸前行禮道:“參見殿下。”
“何必多禮。”南臨達並未下馬,右手虛抬,示意他們站起,眼神仍是鎖定著火光最盛大之處,歎息道:“據逃出來的人說,這火,是從裴貴妃的殿裏起來的——真是沒想到,那看起來柔弱的女子會做出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舉動,真真是……烈性女子當如是啊。”
裴貴妃!
宗源一驚,顫聲道:“那裴貴妃,閨名可為‘書繡’?”
南臨達轉頭看著自己的左膀右臂,詫道:“正是——宗源將軍是如何知道的?”他頓了頓,笑道:“那裴貴妃可是傾國傾城,連我妹子也比不上,當年真是枉稱了‘臨海第一美人’。”
“哥哥!”南祁墨扭頭看向南臨達,低頭掩去臉上的紅霞,跺腳嬌嗔道。南臨達但笑不語,隻是看著似在沉思的宗源,微微點了點頭,又駕馬離去。南祁墨眼見著南臨達離開,一旁的宗源卻仍舊沒有聲響,心中疑惑,微微抬眼,卻直覺眼前黑影一閃,宗源的聲音像風一般從耳旁掠過:“祁墨姑娘,借愛馬一用,不時當還,多謝!”
南祁墨詫異之間,來不及回應,回過神來時,隻見宗源騎來的黑馬上早已空無一人,上萬幽冥鬼兵靜立之後,無聲無息,卻硬生生蓋過了不遠處的火光衝天。南祁墨方才明白過來,剛剛宗源分明沒有把自己和南臨達的對話聽進去,她臉色白了白,終於還是死死咬住下唇,立在宗源的黑馬邊,雙眼牢牢盯住那一片火光。
再說宗源。雖然南祁墨通常不上戰場,但南臨達顯然是對這個妹妹愛極,就連胯下這匹馬,都是百裏挑一的名駒,絲毫不害怕火光,馬蹄落處,火星飛濺。宗源也絲毫不在意仿佛隨時就要撲過來的火焰,縱馬疾馳,踏過金碧輝煌已不再的大殿,踏過粉黛朱顏都已逝的禦花園,踏過絲竹笙簫皆暗啞的側殿,終於在火光最盛大的一處停了下來。
到底是,再也沒辦法往前一步了。
火焰帶著灼熱撲麵而來,胯下的白馬已經開始不安地嘶鳴、倒退,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不得已,宗源翻身下馬,頂著火熱,又往前踏出了一步、又一步……
“宗源兄弟!宗源兄弟!”清亮的女聲由遠而近,宗源仿佛是在噩夢中被喚醒一般,條件反射地看回去,隻看見一匹棗紅的駿馬上,小巧的女子紅衣獵獵。那馬顯然沒有經過什麼好的訓練,幾乎是進一步就要連退三小步,然而,饒是如此,也讓南祁墨一寸寸挪進了火場。她不知道為什麼宗源要突然衝進火場,也不知道為什麼宗源會陷入沉思,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宗源要參軍,她隻是單純地順著自己的心意,縱使盡力做到不顯山不露水,也無法再此時此刻再掩飾些什麼了——就算是,一開始的接近,隻是因為自己的“哥哥”、或者說自己的“主上”的利用,但是,現在,是她自己的心的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