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
你也不知道,那時光,已經又過去了多少個歲月。
你隻知道,在那黑暗之中,朱紅的花朵與碧綠的葉子交替錯落出現,花開無葉,葉綠無花。那些灼灼欲燃的嬌豔與青翠欲滴的柔軟交替閃過這漫長卻又無終的黑暗,像是前仆後繼赴一場明知無望、明知趕不上的相約。
那些花,那些葉,燦爛盛大至極,卻又無端絕望。
而那些花的名字,叫做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
——那四個字,連帶著那些花的模樣,是在什麼都已經想不起來了的你的腦海中,唯一還能記得的東西。隻要閉上眼睛,你的腦海中便可以清晰地浮現出那花的模樣,包括那柔軟的微涼的花瓣,包括那可以摸到葉脈的葉子。
也就是靠著這樣的想象,你可以熬過這無邊黑暗裏的大段大段的歲月。
而剩下的那些微末的光陰,你就用來凝望著對麵的那些花葉,看著那些花朵從開到謝,看著那些樹葉由繁到疏。
你從來不曾想過,也不曾煩惱過,為何自己會在這裏——為何自己,永遠隻能在這裏。
一切都不重要。相比起你麵前一代一代交替出現的曼珠沙華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你隻是會在那些勾勒與凝望的間隙,偶爾想起這麼一個問題:
為什麼,曼珠沙華的花和葉,永遠不能相見?
隻是,這樣的問題,卻也隻是一瞬。
你將眼神投回那邊怒放的花朵上,又一次,凝注了視線。
直到,那一日,在你荒廢了許久、你以為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用的聽覺裏,忽然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太長的裙擺拖在並不平滑的地上所帶來的沙沙聲。
你聽到那個聲音慢慢靠近,踏著緩慢而堅定的節奏,卻並不去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蹤。
然後,那個聲音,在你的身邊止住了。
破天荒地,你想側過頭去看看,那個緩緩靠近的是什麼東西。
可是,長年累月向著同一個方向的凝視,竟然讓你的關節,已經失去了活動的可能性。
於是,你隻有靜靜地聽著,聽著,聽著旁邊的那個“東西”在呼吸、在動作之間,帶來的細小的聲音。
然後,你發現,那個“東西”,正慢慢地降低了高度。你可以感覺到,那帶著淡淡甜香的氣息,一點點靠近了自己,甚至,已經吹拂上了自己的臉頰。你聽見那個“東西”欣喜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幾乎要將你的耳膜震裂。
你不知道,也不懂得。然而,就在那一句話落下,就在你還來不得反應的時候,
一對比曼珠沙華花瓣更加柔軟,也更加微涼的“東西”,帶著你所不能理解的驚訝輕輕撫上了你的臉。你想要向後躲閃,想要借此躲開那挨上你臉頰的“東西”的撫觸——可是,你忘了,你是動不了的。
你忽然覺得身上傳來一陣骨肉分離一般的疼痛。
是你向後的時候拉斷的?
還是那個“東西”忽然的用力讓你生生離開的?
你憤怒、悲痛,卻苦於不能表達,隻能看著遠處那灼灼欲燃的曼珠沙華,口中不停的叫著——但是,就是連尖叫,你所能叫出的,也隻有,“曼珠沙華”。
可是,曼珠沙華、曼珠沙華……又能如何?
你忽然能夠理解那花與葉的絕望了。
可是,你也已經不能將這絕望,說出口了。
你的眼前一片黑暗。
隻留下曼珠沙華的殘影——彼時,花正落,葉正綻……
這,就是那花與葉的一生,唯二的相見。
隻是,此次相見,已是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