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遠足(1 / 2)

進入6月,鳳城明顯熱起來,幾天裏便成了夏季。城郊更遠處的農田裏,麥子熟了,金色的麥浪一波銜著一波此起彼伏。太陽毫不吝惜地炙烤著土地,幹熱的空氣裏充滿了火熱辛辣的味道,混合著麥芒劃破肌膚時不易察覺的痛感,還有麥稈被折斷後發出的成熟的馨香。沒有風的時候,一切都是安寧的。從圖書館頂樓閱覽室的窗前向南望去,青山為屏,挺拔孤寂的一棵樹立在田地的邊緣,葉子一如麥田,土地,陽光,湧動著明亮耀眼、金色的光芒。似一團醞釀著的野火,撲喇喇地借著風竄升,越來越高,快要攀上雲霄。

一恍神間,思緒又飛去了不知何處。回到攤開的書前,程思諾還在想著那棵樹。腦海裏,那樹化成了一團團繚繞的燃燒的火,在田野上衝撞、飛旋、奔跑,像極了那幅《星空》。可綠樹不該是黃的,這是在夏天,她迷迷糊糊地聽到心裏有聲音在說。

兒童節後沒幾天,麥子像趕集似的被一茬收割完畢。A大新校區周圍,四野裏竟顯出幾分空落來。校園裏的樹一夜間著了新裝,恍若夢中隔世,那嫩綠的夾道的樹蔭遮蔽了頭頂略顯灰暗的天。在那條梧桐道上走路時,程思諾滿心歡喜地眯起眼睛,看到樹在晃動,風在葉子上跳舞,陽光翻過樹葉,亮亮地唱起了歌兒,如透明的玻璃風鈴,蕩著風作槳。那樣的感覺如同在做一個春眠不覺曉的甜美的夢,走幾步她便要抬頭望一望,憂心地想那夢裏的一切會不會飛走。

六月中旬拍了學位照,時隔不久畢業證也發到了各人手上。看著照片上的自己,程思諾恍然有種似曾相識的困惑,好像很久以前她便經曆了一樣。找到工作和沒找到工作的同學幾乎都已離校,剩下的利用最後這點時日準備考試的居多。林遠和徐曉玫打定了主意,不到最後一刻不搬離宿舍,賴在新校區那邊占著教室為公務員考試奮戰在一線。思諾自己倒是離校早,領了畢業證辦完手續,所有行李打包回了家。好在自己家離老校區、新校區都不算太遠,公交車也方便,於是每天還像在校時一樣去學校自習。一來學校氛圍好,二來和曉玫、林遠交流也多。

想想不久前,大家在老校區附近一家自助餐吃散夥飯。那晚,不少男生都喝了酒,也有人喝高。敬酒時,大夥基本是以宿舍為單位,轉著圈地輪番碰杯,說著離別的心裏話。也有女生舉著杯子,挨桌、挨個敬了每個男生。席間,女生哭,男生也有流淚。等到會餐結束,有人提議去K歌時,一個男生酒勁上來,加之情緒激動,出了門,搖搖晃晃走到路邊,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突然嚎啕大哭。有女生去拉他,結果也哭得一塌糊塗。

程思諾向來不喜歡熱鬧,但那晚卻有了很多傷感。當同宿舍的舍友們手牽手過馬路時,也不自禁地在心裏默默流了淚。那時候誰能想到呢,十年後彼此會在哪裏,命運又如何。隻是想到分別,從此天涯海角,怕是此生再難相見。人生最恨離別時,就便是平日裏有過恩怨的,也在那一晚杯酒釋前嫌。那晚,大家唱了很多歌。清晨五點多出來,看到外麵微亮的晨光,馬路上零星的車輛駛過,她忽然生出迫切的悔意,想要回去四年前,抓住那逝去的時光,看清每一個人的臉,可一眨眼隻有清晨的涼風擦麵而過。

離校前最後那個禮拜,在曉玫提議下,四人到郊外玩了一趟。說是郊外,不過是距新校區不算遠的一條河。那條河是鳳城八水之一,河麵雖稱不上寬闊,景致卻是不錯。早幾年搞的大綠工程那時候已有成效,昔日纖弱的小樹苗長成碗口粗的青壯年,沿著河岸形成綿延的楊樹林。夏日裏,滿樹的綠葉迎風招展,颯颯作響。兩邊的河崖上被野草灌木覆蓋,綠葉濃密的刺槐、枝葉堅硬的野棗,野花野草肆無忌憚地瘋長、蔓延,荒蕪了整片河灘。

臨水的地方,水燭長得半人高,狹長的綠葉筆挺地立在水上。蘆葦叢生處,飄飄的花絮迎風而動,仿佛下一秒便要輕盈地飛起來。河水緩緩流過,隔了一座橋,橋的北麵水流平緩,兩岸楊樹成林,樹林內幽暗沉鬱;橋南有一道水壩,水沿著壩麵傾瀉而下,聚成一個大水潭,又順著河道一路向南去。橋南的河道裏,樹木不比北邊多和密,荒草卻是長得出奇旺盛。沿著斜坡上的一條小徑下去,路兩側粉或白的田旋花、妖嬈的曼陀羅、搖曳的蛇床花,星星點點野趣盎然。河中央的綠洲上,紅蓼在綠葉微瀾映襯下,風姿嫋嫋,娉婷有致。

四人在校外城中村村口租了兩輛自行車,繞過學校西麵圍牆往南騎行四五裏路便到了河邊。那橋跟前正好有戶農家樂,四人將車停在人家院裏,約好了取車時間,一路歡呼著沿著小徑直下河灘。晴空湛藍,白雲悠悠,遠山如黛,徐曉玫尖叫著第一個衝向河邊上的亂石灘。坡有點陡,程思諾第二個衝下去時被路邊的葎草蔓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緊跟在後麵的林遠立即伸手,陸雨兩步越過他,一把抓住思諾手臂,將她穩住。

“慢點兒!”陸雨說。

程思諾感激地抬頭看他,笑著吐吐舌,轉頭跑了下去。

河水很清,赤著腳在水裏走,涼意便從腳底過電般傳入全身。再細看時,便看到三五成群的小魚在水底歡快遊動。水流湍急處,浪花翻湧,兩個男生站在水中都有些穩不住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