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達新先雲:狐能活千年,狐之愛藏取之有道。千年狐藏,寶物如山。
這是俺爹講的一個關於俺爺爺的故事。
爺爺諱餘石胄,字伯韜,於光緒27年考上了京師同文館,這在當時的農村不亞於中狀元。太爺高興地奔走鄉裏,殺豬宰羊擺村宴,鄉親們都說俺家祖墳冒青煙哩。同文館隸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開設多種外語學科,是清廷培養譯員的學校,起初隻招收八旗子弟,後來滿漢全收(辛亥革命後,改稱北京大學)。爺爺在同文館讀書8年,畢業後一德國洋行高薪聘請他去做譯員,他回家和太爺商量,太爺用煙袋鍋敲著炕沿兒說:“洋毛子是啥東西,打死也不給他們做事!”於是,爺爺尊聽父命,拉著幾個叔伯兄弟在京城一古街開了一家叫做吉祥閣的畫店,專門收購、出售名人的墨寶字畫。由於爺爺見多識廣,經營理念超乎常人,幾年下來吉祥閣幾經翻新和擴展,生意日漸規模。
這年春天,店裏來了一個60多歲的老者,穿著布袍爛鞋,瘦長的臉留著長須,戴著無框的水晶眼鏡,灰色的長衫皺皺巴巴,上麵還沾著草屑。此人一進店,照直朝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奔去。那是蔣廷錫的逸筆荷花,畫中荷箭亭亭,荷葉田田,色墨並施,神韻生動。老者在畫前站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引起了爺爺餘石胄的注意。他走過來,畢恭畢敬地對老者說:“對不起先生,這幅畫是俺們店的鎮店之畫,是不出售的。”
老者說:“這畫正是我要找的。”他將自己的目光移過來,“蔣廷錫人稱蔣包拯,一生為人剛直不阿,秉公執法。見畫知性,今兒個讓老朽大飽眼福。你看,畫中之荷出淤泥而不染,高雅脫俗,沒有一絲的媚俗之氣,真乃見骨見風者也!”
幾句話一下子說到了爺爺的心裏,看來他今天遇到了一位行家裏手,突然改變主意說:“老人家,隻要您喜歡,我餘某願意忍痛割愛!”
“這……”老者猶豫了一下,“可我今兒個沒帶錢來。”
我的另外幾位爺一個勁地朝兄長使眼色。爺爺知道他們是怕上當受騙,微笑著說:“老先生盡可將畫取走,錢的事可日後得空送來。”
老者一聽麵露喜色,接過畫如獲至寶地匆匆離去。
爺爺餘石胄在幾個兄弟眼裏雖然有極高的威望,可他卻又是個怪人。他平時從來不糟蹋一點兒東西,有一次聚餐他不慎將一個飯粒兒掉進飯桌的角縫裏,用指甲挖了一頓沒挖出來,然後又掏出一個銀挖耳勺,才將那米粒兒摳出送進嘴裏。在他的影響下,幾個兄弟從來不敢浪費一粒糧食。說他小氣比誰都小氣,要是大方起來,幾百、上千的銀子打了水漂,連眼都不眨一下。
事後,正如人們想象的那樣,左等右等不見那老者送錢來,一晃就是兩個多月,幾個弟弟話裏話外都在埋怨爺爺的不識時務,那幅畫至少也要值500大洋,夠得上哥幾個一年的花銷。爺爺一笑置之道:“我倒是不那麼看,那畫並不是燒毀、撕掉,咱這兒是沒有了,可在他那兒卻還能夠物盡其用,這就不算是可惜了。”
幾個弟弟啞口無言。
轉眼到了雨季,店裏的生意較之往日清淡了一些。這天一早,電閃雷鳴,爺爺領著幾個弟弟拜完了文武財神,消閑下來。突然,一陣旋風把店門吹開,旋即闖進來一個人,來人夏布長袍被雨水淋透,緊緊貼在身上,酷似一個落湯雞。那人用鷹爪一樣的枯手抹了一下臉,爺爺一看叫了一聲:“是老先生?”趕緊拿來一條幹毛巾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