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被俺娘硬拽到對麵,從人縫裏擠了進去,我爹的眼睛登時不夠用了。隻見對方全班角色皆彩扮成戲,角分十部:陀頭和尚、傻公子、小二格、柴翁、漁翁、賣膏藥、傻鑼、醜鼓……以上十部,又因鑼鼓作對,共十二單個組成,隊形龐大,舞姿和諧,扮相渾然天成,博士、傘、鼓、棒、花、醜樣樣齊全。樂隊包括一麵巨大4人抬牛皮鼓,兩名鼓手赤膊露臂,那真是掄鼓如滿月、擊鼓如劈山,還有鐃、鈸、鑔、鑼,笙、管、笛、簫等不一而足。而光傘就分為“頭傘”和“花傘”兩種,傘傘交錯舞動,叫人眼花繚亂,隊形秩序井然卻又變換多姿。“頭傘”為8人配置,領傘者皆是白發、白髯、白袍、黃發帶、紅褲、淺鞋,左手持傘,右手持駁棰。“花傘”也是8人配置,服裝都是青衣、青發帶、黑髯、黑靴,左手持傘,右手持銅鈴。
“傘頭”裏麵就有今天騎馬而來的那個中年人,隻間他舞姿幹淨利落,遊刃有餘地指揮著鼓點的開場、跑場、換場、刹場,訓練有素,絲毫不拖泥帶水。而他的持傘風格與眾不同,有插傘、扛傘、擰傘、走傘、挖傘、甩傘、戧傘,蹲傘等,正符合“踏步傘轉頭,跑傘輕如燕,下蹲傘升天,踢傘把鼓看”的動作要領,舒展大方、穩健有力,剛柔相濟,粗獷激進……
俺爹直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大聲叫好起來。閆家莊的秧歌雖然已經小有名氣了,但與人家的相比,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他被折服得五體投地。
在刹場的時候,那傘頭衝著俺爹“嗬嗬”一笑,俺爹紅著臉走過去,說:“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呀!老哥,有時間請到閆家莊作客,俺得向你們取經哩!”
那人點頭說:“一定,一定!”
靜虛村的秧歌隊一直舞到半夜,最後搭成3抬駱駝轎,色彩繽紛、氣勢宏大,在人們留戀的目光中出了閆家莊,朝西逶迤而去,一行人馬漸漸消失在朦朧的月色裏。
過後,俺爹四處打聽靜虛村這個地方,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那個神秘的秧歌隊從此也一去不見蹤影。他以為是那個中年人說了謊話,或者是那個秧歌隊本不屬於人間凡俗之流,是鬼神的顯擺。總之,這是一個未解的謎團。
幾年後,隨著自然災害和動蕩不定的政治風浪,閆家莊的秧歌隊解體了。大搞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的年代,閆家莊人都開赴到了村西那片荒涼而神秘的葦茅地挖溝治渠,令人驚異的是,在這裏刨挖出了許多窯製的巨型青磚,一塊塊疊壓成地基的形式,顯然這是一個古村落的遺跡。後來,又發現了一塊殘碑,一個有文化的老右派一眼就認出了上麵那3個遒勁有力的字來,當他念出“靜虛村”時,在場的人們都呆住了。
老右派說:“這3個字真乃是飛來神筆呀!”
俺爹聽到老右派對“靜虛“的解釋後說:“靜虛村,好雅的名兒,怪不得村子裏出了那麼好的秧歌隊兒呢!當年的元宵節那天,他們的傘頭還跟俺借了一袋煙呢!”
古甕
1985年的夏天,俺三叔晚上去村西的瓜棚看瓜,突然在暗夜裏迷失了方向,他遊蕩了半夜,最後撞到了一棵枯樹上,他聽見“嘭”地一聲,額頭並不覺得疼痛,仿佛撞破了一個氣球,在他驚異的刹那間,恍惚之中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見自己正直戳戳地立在一條街道的中央,兩旁是一片斷壁殘垣,那焚燒過的痕跡叫他觸目驚心,廢墟裏闃無人跡,寂靜得叫人膽寒。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村街一路走下來,在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見到了一戶人家,虛掩著柴門,有一道炊煙在屋頂上飄嫋,給這裏帶來了一點生氣。他推開了柴門,咳嗽了一聲,從屋裏走出了一位白胡子的老者,老人連看也沒看三叔一眼,就說:“客人請進屋裏歇息,俺正備下了一點米酒,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