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看到一個黑色的東西在我的身邊跑了過去,賀三說:“你瞧,這就是那條狗,它又早早到停車的地方接周老六去了。唉——”
我的目光尾隨著這條狗而去,它形銷骨立,顯得骨架很大,卻又不敢肯定它原來的毛色,也許它原來是一條黃狗、白狗或者是花狗吧?可以想象得出,它在這來來往往的奔跑之中,有一天會在精疲力竭中死去,而那天已經不是很遙遠了……
三黑魅?豔陽
回到旅店,我輾轉反側,覺得有必要探望一下桂枝。我以為,關於周老六的死亡,距離事實的真相也許隻有一步之遙了
來到對過她的住處,看到她家外門大開,這是一處低矮的住房,進門就是連著的三間老舊的居室。醉得一塌糊塗的桂枝躺在床上,睡夢中還在呢喃囈語。我悄悄退了回來。
躺在旅店肮髒的床上,覺得與躺在煤堆上無異,這樣一直熬到半夜。朦朧中似乎有個聲音在說:“我知道你是找我來的,看看我去吧。”
我睜開眼,看到床前站立著一個黑色的魅影,它輪廓模糊,處於半透明狀。
鬼使神差的我一躍而起,隨著它走出了旅店,我特意看了一下手腕上的夜光表,正是子午相交的時刻。難道說是周老六那不安分的靈魂在叫我去弄清事實的真相?我的意識是清醒的,但此時我完全進入了一種自失的狀態,成了這個鬼魅操縱的木偶,跟著半透明的、黑霧狀的它來到了對過。
桂枝依然是外門四開著,大概她還在酩酊之中,或者被鬼魅施了法。我並沒考慮到一個男人夜入新寡女人住處的後果,反倒有一種反客為主的責任感。桂枝果然還在熟睡,黑色短衫褪了上去,露出了腰帶上拴著的一把黃銅大鑰匙。鬼魅說:“它是屬於那扇藍漆屋門的,摘下它,你就能看到我的真容。”
我沒有絲毫的顧慮,悄悄上前,取下鑰匙,打開了那扇屋門,撲向我的是一股黃色的光影和一股檀香的悶香。這屋子有7、8平米,屋頂上是一盞低照明的燈泡,沒有床,沒有桌椅,四壁雪白,嚴嚴實實拉著的窗簾也是白的,北牆下擺著一台又寬又高的冰櫃,冰櫃上放著香爐、檀香和一盤供品。冰櫃的壓縮機在靜夜裏嗡嗡地工作著,類似一個男人的呻吟。
桂枝為什麼要在冰櫃上焚香祭祖,卻不見祖宗的牌位呢?我覺得秘密一定藏在冰櫃裏麵。我猶疑了一下,待回頭的時候,魅影已消失了。
我將冰櫃上的東西一一挪到窗台上,掀起冰櫃蓋子,一團白色的寒氣迷霧般旋轉蔓延開來,寒氣散盡,我看到了一個真正地獄般的情景:一個麵部被嚴重損毀的男人蜷腿坐在了裏麵,他雙臂交織,微垂著頭顱,膝蓋上放著一頂黃色的礦帽,似在沉思,那身藍色的衣裳已掛滿了一層濃霜,亂糟糟的頭發上也落滿了霜雪,好像冰山上的一座冰雕。不用說,他就是周老六了……
“你是誰?是誰帶你進來的?”在我木呆之際,身後響起了桂枝的發問,我渾身打了一個激靈。
“我……”這時,我做賊的感覺才重又返了回來,冰櫃蓋“嘭”地關上了;可我卻又難以自圓其說,我能說是周老六的鬼魂引我前來嗎?桂枝能相信嗎?
不管怎樣,我已經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而這正是死者的亡靈所需要的——周老六就是那個被隱瞞的第10個遇難礦工。也許桂枝此時醒來正是時候,因為她需要的是撫慰。猛回頭,我看到的是一雙掛滿淚水的、蒼白俊俏的臉……
……
我是趁著夜晚離開黑鎮的,我覺得黑鎮的白天和夜晚一樣令人窒息恐怖。
賀三親自送我去的車站,一路上成了我的保鏢。
“我知道那個打電話寫匿名信的人了。”我望著賀三說。
賀三說:“是老六的靈魂攪擾得我夜夜不得安穩呀!我是一名礦難幸存者,深知地底下幾百米深處的事情。記者同誌,盡管你盡了最大的努力,可小煤窯是消滅不掉的,開煤窯的哪個不是有後台的?那等於給自家開著一個小金庫!人死了,隻要給錢,沒人追究責任,照樣有人下井,說到底,就是礦工的命賤!”
來到車站,我又一次看到了那條疲於奔波的、皮包骨的狗,它跟著我在人隙之中擠了好長一段時間,也許是我身上帶來了某種它所熟悉的氣味;可它要找的真正主人已經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冰雕……
天亮後,我來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終於看到了晴朗的豔陽天,看到了一個多彩的世界,那個令人壓抑恐懼的黑鎮已經成了我的一場惡夢。我不知道黑鎮還有多少個類似周老六的鬼魂在黑鎮陰兵隊列中哭號……
在某些人眼裏,煤就是黑金,而在我的眼裏它簡直就是攝魂的魔鬼。
達達新雲:親愛的讀者,希望您們關注一下社會,關心一下勞苦大眾的生存狀態。玄幻靈異的故事,並非都是怪力亂神的,必須立足於腳下的生活,接地氣,接人氣,網絡閱讀的盲從和扭曲,很早就要改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