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季,華北平原先是發生了一場大旱災,小麥幾乎顆粒無收,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場四溢的洪澇,運河暴漲,秋田無望。禍不單行,又恰逢蘇聯老大哥要賬,全國人民勒緊了褲腰帶咬牙還賬,俺們村收下的少許麥子都如數上繳了,再加上人們瞎折騰一氣,家家甕幹糧盡,村裏天天往外抬死人。當時,能吃上一頓棒子麵都成了人們的奢望。
那天,爹把三大爺埋了,回到家來有氣無力地說:“唉——今兒個俺埋了三伯,趕明兒不一定有人埋俺了……”當時,俺們一家正剝著秫秸杆兒,除掉外麵的篾,然後用裏麵的瓤子混著野菜和少量的棒子麵兒熬成湯下飯,這種豬食一樣的飯十分難以下咽,吃下去之後卻又排不出大便,很多人就生生給憋死了。
夜幕降臨,外麵陰雨連綿,叫人抑鬱難耐。傻子二叔突然說:“河裏又鬧鬼船啦!”
我一聽就來了興致,從炕上爬起來就想去看。為了少吃一點東西,爹娘想出的辦法兒就是讓我躺著不動,這樣消化得慢。爹攔住我,瞪著眼珠子說:“那東西小孩子不許看,那是勾魂船!”然後,娘就怪罪大伯多事,曆數看了鬼船早夭的孩子,什麼狗剩、留住兒、石磨、淘氣兒……這些孩子都是看了鬼船後死的,有的十幾歲,有的還要小一些。其實,他們幾乎都是病餓而死的。如今這年頭兒,誰還有興致去看那鬼船呀!
傻子二叔已經25歲了,他的智力也就相當於七八歲的孩童,因此之故我和二叔很合得來。二叔很知道疼我,抓到一隻麻雀或瘦骨嶙峋的耗子舍不得吃,用火燒了看著我吃,他自己卻大口大口地咽著唾沫;平時的飯裏有一星糧食,他都倒進我的碗裏,此時他的身體也開始浮腫了,細眯眯的眼睛顯得更和善了。
到了半夜,有一雙手不停地撥拉我的腦袋,我馬上領會這是二叔叫我去看鬼船的暗號。我跟著二叔悄悄出了家門。這時,外麵的小雨還在下著,天上不時劃過一道道的閃電,道路異常泥濘。二叔俯下身子要背著我去,我說:“二叔,我自個兒走。”
俺們村就在運河的邊上,一到汛期,都能聽見河水的咆哮。那時,運河總是發大水,河水異常渾濁,卻清冽可口,說是從黃河下來的。這裏的人們都把運河叫做禦河,因為他是一個叫隋煬帝的皇帝開鑿的,人們對它一直是敬拜的,再加上它在每年的陰曆6月初,都會在河麵上出現鬼船,更給它籠罩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我聽說那鬼船有時出現一艘,有時會更多,一艘艘、一列列在禦河裏悠悠飄過,個個都張燈結彩、豪華無比,光線好的時候,就連船上的憧憧人影都能清晰的看到。
我和二叔手挽著手,由於餓得頭重腳輕,爬上了禦河大堤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然後,我倆趴在大堤上,屏住呼吸,等待著那一瞬間的到來。
子午相交,天地間除了沙沙的細雨聲,顯得十分靜謐。突然間,禦河水麵一片通明,那是一種不太強烈而範圍很廣的光亮,看不清光源的所在,宛如反射的霞光,透著紅暈。緊接著,水麵上慢慢升起了一條巨船的輪廓,船上是三層的樓窗,懸掛著一串串紅色的燈籠。透過雨簾望去,隱約看見船頭是一條引頸的龍的前身,龍頭上也垂掛著一串燈籠,滾湧的水波送來笙簫的樂聲和模糊不清的人語。
我頓時看呆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看過的最美的東西了,比人們說的電影還要叫人感到稀奇。光亮把二叔那張浮腫的臉映得輪廓十分清晰,他使勁兒地睜著眼,可腫了的眼皮總是瞭不開,眉毛向上一挑一挑的。
“二叔,”我小聲說,“那船真好看,上頭坐的是啥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