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剛剛落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來。半夢半醒的城市正逐漸消褪掉夜的誘惑,像是籠罩這一切的幕布等待掀開,淩晨清冷的寒風繼而包裹著這方朦朧靉靆的天地。
天空仿佛是一個灌了墨水的狹小瓶子,它本來有著玻璃質的明亮,可是這時卻模糊難辨,也許是濃密顏色的汙染早已習慣,太陽也藏在背後無奈瞅著,夜更漫長了。這天空下昏凝難散的一片,便是城市。
照例天不用亮,就該有早起的人,像擺早點攤賣豆漿油條的,揮一把大掃帚清掃公路的,都時而伸出袖筒裏瑟索的手,倦意未消地搓一搓臉,打一個哈欠,等待每天毫無新意的太陽升起,當然也有通宵未睡的,比如遊蕩在這城市大小街道兜攬生意的出租車司機。
房間裏響起斷斷續續的腳步聲。
這時候,人該痛恨為什麼不能生長一副貓的好腳掌,一切走路做事可以有難得的安全。這寂靜淩晨的腳步顯然小心而輕盈,但卻足以踏碎一個脆薄的夢。
方北憂醒了,他沒有睜眼,但已感覺到房間裏正燈光照耀著。他明白時間還早,是妻子蘇小玫在洗臉、梳頭、化妝。他以前經常閉著眼睛替她計算這些每天被她固定揮霍掉的時間,他不看表,他隻是在大腦裏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從衛生間裏水聲響起,到嘎然而止,他已經數完三百隻羊;然後是吹風機呼呼的聲音,蘇小玫有一個噴霧小塑料瓶,裝一些自來水,噴在頭發上,吹幹梳理,方北憂數羊數到第八百隻;接下來臥室的燈會亮,因為蘇小玫的化妝台開辟在臥室一角,她喜歡舒舒服服坐下來,擦粉,修理睫毛,畫唇線塗口紅,描眼線眼影,臨出門她會穿一雙高跟鞋,鞋跟敲在樓道裏水泥地麵上的聲音要過好一會兒才會消失。
方北憂常常數羊數到混亂,但他今天沒數,確切地說,他已經一年多不再有這樣的舉動。
以前之所以那麼做,是希望當蘇小玫在聽到令人瞠目的數字時,會有所收斂,結婚許多年來,他開始有些厭倦了,思想這東西有時候比愛情還要自私,他因為自己做不了妻子生活觀的指正者,慢慢地對於她思想領導下的一切習慣,變得聽之任之。
他在想剛才的夢。
他近來總是失眠,不是很嚴重的失眠,因為他每天無論閉上眼睛的時間多晚,而到真正睡下,感覺從來不會少於一個小時,他認為是自己腦細胞過於活躍導致,這觀點在他睡熟時得到更有力的印證,他會做夢。
大大小小的夢,還有夢裏麵的夢,一直到明天清晨醒來,沒有一天間斷。
夢這東西一旦變得像人每天吃飯走路一樣形成習慣,竟然十分規律,比如他每隔一個星期便會做同一個夢,是關於他中學時代初戀情人的,他還會接連幾天做幾個因果連貫的夢,串成一個有條理的故事,都可以拿來寫成小說的。
但今天的這個早晨醒來,到妻子蘇小玫關門下樓,高跟鞋聲音在耳朵裏隱褪,他卻無論如何想不起昨夜曾夢到過什麼。
他懶在暖被窩裏不想起床,因為離自己上班還早,他騎自行車,半小時的路程,這所用時間再過一百年怕也不會改變。
妻子蘇小玫就不同了,她不騎車,她坐的是又擠又慢又不準時的公交車,碰到雪天路滑,這路程甚至會誇張地放大二至三倍,這是她的思想。
北憂想到這裏,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繼續回味早晨這段難得的慵懶時光。
方北憂與蘇小玫相識現在是第六個年頭,都說七年之癢,這話像是對他們婚姻生活的諷刺。幾年來方北憂為婚姻早擔驚受怕夠了,現在不過是因為有一個兒子,才維持著。所以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他們倆都愛兒子勝於愛自己。昨天兩個人剛從小鎮回來,兒子已經學會自己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