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方北憂更空虛了,這體現在每周六個工作日裏,行屍走肉似的,感覺心思不在單位,身體也給折磨得頹唐使不出勁兒來。他審查單位新近一期的雜誌清樣,麵對自己精通熟知的文字時竟完全沒有之前如逢老友的狀態,隻像在觀察兒時流行的“三維圖畫”,天才的他從字裏行間的堆砌中自造出風格各異的房子形狀,他思想不能集中,所以清樣裏錯別字有如天上繁星,又密又忙,而他渾然不覺,偏以為那是難得一見的好景色。多虧林靜發現了提醒著他,工作才沒出什麼大的紕漏。
周日照例要回小鎮,這才使他痛苦,小玫見了他,表情仿佛富翁看到路邊乞丐,鄙夷,不屑,自豪。也不理他,遞什麼東西伸手一推,不顧北憂來不來得及接到,就鬆開了。
當然遞的東西無外乎毛巾、圓珠筆、書本這一類掉在地上也無需擔心的不碎品,換作貴重的手機或易碎的玻璃杯,恐怕要掂量掂量,畢竟蘇小玫這時候還自認是極有涵養的人,吵嘴歸吵嘴,犯不上再賠些東西。
她也漸漸發覺這一件事自己確乎有些小題大作,怪自己當時不夠沉著,這時隻等丈夫甜言蜜語來哄她,這事情就算過去,可是嘴上不說,怕一說就給對方占了上風。
方北憂那時將郝夢的照片信件帶去城市,封在一個盒子裏,交賈震保管,這事和賈震說,賈震也認為小玫無理取鬧,太不寬容。這下方北憂更理直氣壯了,不肯、也覺得不該向妻子屈服,想自己那麼愛她,連父母親情都已經有些疏遠稀淡了,這委屈又有誰來安慰?
方北憂於是決定就這樣尷尬著,他先在自己臉上畫滿憂鬱,造出個傷心欲絕的表情來,深怕蘇小玫以為自己不在乎、不痛苦。假使她足夠憐惜他而肯來講和,自己也可以馬上說些認錯悔改的話,握手言歡;不然,就看作等同於受了懲罰,也能使他心安理得。
北憂發覺自己思想墜進一個怪圈裏,這時候想好的事,那時候又會覺得不妥,他本來以為這樣對小玫有夠大方了,忽然想到戀愛時對方的好,馬上沒了立場,痛罵自己狠心。可是自罵自後的心,好比雨後放晴出太陽的天空,完全看不出潤濕的痕跡。
北憂每天下班後,在小區附近館子裏吃晚飯,然後步行回家,路過樓下圍坐夜談的人群時,他會點一支煙,駐足傾聽,人們談論話題完全與他無關,聽過後不必費心牢記,因此使他輕鬆。
聽好一會兒,移步上樓,每踏一級台階,心都感覺向下墜落一段距離,到開門時,已空剩一具軀殼,一具隻剩吃飯喝水後需要排泄這等生理本能的肉體軀殼。沙發裏呆坐半天,才漸漸清醒地想一些具體的事,腦海裏浮現一些具體的人,可是這事這人在他頭腦裏並找不到出口,隻一通突突亂撞。
他內心搖擺得厲害,躺下後回憶白天發生的事,反而會覺得那隻是一場欺騙自我意識的夢,而這時的自己,關了電燈,看不到人的肉體、周遭事物,以此純淨環境來觀察心靈,才像是他真實而自我的存在。
蘇小玫雖然嘴硬不肯服軟,可是心裏明白那一件事並沒讓她真正產生什麼深仇大恨,隻能算是衣服破了,使人懊喪,但縫補漿洗一番還可以體體麵麵遮醜。
陽曆新年剛過。北憂到外地參加一場期刊研討會,一走七天,所以中間周日沒能回小鎮。蘇小玫雖曉得北憂出差不能回來,到周日當天,仍阻擋不住內心的失落。
下一個周日,他們見了麵開始說一些話,至於“郝夢事件”,誰都隻字不提。北憂長這麼大,還沒走過遠路,這次講起出差見聞來便津津樂道,還風趣地說自己世界觀突然發生了重大轉變,原來隻相信眼見為實,譬如地圖上標注的國家、城市,因為自己沒有親自去過,便大膽懷疑那隻是周圍人們杜撰的謊言,或者沒有親眼見過大海,也從不相信世界上有這一事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