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憂回來,這邊蘇小念早打開電腦,點好了遊戲等他輸帳號密碼,他笑一笑電腦前坐下,進去遊戲。
擔心蘇小念一旁會感覺無聊,便對她講,許多人認為電腦遊戲等於精神鴉片,是典型的中國特色思想作怪,其實這遊戲更像是現實社會的縮影,形形色色,三教九流,這裏的人性簡直要更加真實,因為沒有顧忌,它們被無形放大一般,“無遮無掩地亮出身來”,所以,大學生畢業,首先最應該玩一陣子遊戲,添許多社會經驗,才能避免被人欺騙。
蘇小念笑他故作奇論,怎麼看都像在替自己所作所為尋找借口。她用手指在屏幕,疑惑道:“咦,這‘五虎上將’便是姐夫網名嗎?我還以為姐夫應該起比較文藝一點的名字呢!五虎上將?這詞生澀得很!”
北憂學了賈震拽文道:“話說常山趙子龍,匹馬單槍出重圍,後人讚譽有詩雲——‘子龍子龍世無雙,五虎上將威名傳’!”
小念表示並不知道趙子龍何人。方北憂一邊操作遊戲人物,故作高深鄙視她道:“虧你還自稱愛好文學,《三國演義》這等不朽大著竟沒有讀過!可惜!可惜——”似乎平淡的語氣不足以表明他此刻情感,那最後一字他故意拉長了聲音,活像京劇武戲裏兩人開戰時的“呀呀”久絕聲。
蘇小念道:“古今中外不朽名著多如牛毛,我不相信姐夫一本不漏地全盤讀過了。況且,《三國演義》裏還是有一些糟粕的,所以我不讀它。”
北憂吐一口煙不屑道:“什麼是糟粕?我看現在這社會便是一團糟粕!啊呀——”說話的時間,自己遊戲人物死掉了,小念興致盎然,問他如何死的。
北憂告訴她,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落後便要挨打,便要遭人欺負,還說賈震也陪自己一起死了,他指屏幕中一位衣著豔麗的女俠客,告訴小念這便是賈震。小念目瞪口呆,不明白賈震堂堂男兒,何以竟扮演女性的角色!
方北憂道:“我認為他是心理變態,這便是前麵我說的遊戲之好處了,現實裏你會看到賈震的這一麵嗎?絕不會!他們這一類人群,恨自己現實裏做不來女兒身,所以遊戲裏扮演女人尋找心理平衡,在網絡裏稱他們為‘人妖’!”
方北憂料想以小念的聰明機智,定會來詢問女人扮演男人該叫做什麼,網絡裏並沒有現成詞語,而他正準備將“人妖”一詞顛倒拿來形容,博她一笑。回頭卻發現蘇小念躺在沙發裏,眼睛已經閉上,均勻的呼吸。
看來,“不要同女人談起遊戲”這一理論再次得到證實,北憂好比科學家教授一般,覺得自己的學說觀點更向圓滿前進一步,心滿意足。他放情縱欲地繼續遊戲裏廝殺一番,覺得累了,想著明天還要去單位,便關機躺床裏甜蜜尋夢去了。
北憂在小鎮時,覺得生活閑散無聊,沒有激情,不比城市是青春拚搏的夢想天堂,使他向往。現在如願以償,才發現回來單位裏見到的人,這些人在做的事,和自己離開前全沒兩樣。同事們見了他仍是一臉漠然的笑,林靜依舊心甘情願承擔他辦公桌的清潔工作,隔壁辦公室單位會計周小姐還在堅持認為中午吃外麵的飯菜不幹淨,每天帶飯,隻有關作文一整天沒有露麵,據說出差去了外地開會,並不意外地毫無新意。這些他以前見慣的人和事,活像流水線上機械運作的各個環節,呆板,重複,實在教他失望!
北憂白天閑極無聊的時候,自怨自艾,愈想愈覺得自己進現在的單位是一個錯誤,剛畢業時那幾個職業前途他不看好的同學,倒是生活得比他灑脫滋潤。有一位原先跑廣告的報社業務員,幾年來積攢不少經驗和人脈,現在開一家廣告公司,榮任經理,業務繁忙得竟可以隻立業而不成家;還有一位進了政府機關做某位要人的秘書,這位當初在“莎院”時學習很不上勁,男性荷爾蒙衝動得還光顧過一家婦產醫院兩次,現在也曉得巧用工作之便,追求要人的千金且出乎意料至結婚生子,這下子他的人生精彩了,比旁人不知要少奮鬥多少年,因為據說該要人光在本市的房產就有七八處,真是天大的便宜!
北憂因此而鬱鬱終日,一天他問林靜一個問題:“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林靜不假思索答道:“為自己!”北憂嚴肅地搖頭:“不,我不是問你,我是說——人,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