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腦袋像口鍋,肚子像個球(二)(1 / 1)

小玫這才放心,北憂去開了門。粗嗓門兒進來後便嚷:“身份證都拿出來!”北憂觀察此人,四十來歲年紀,腦袋像一口鍋,肚子像一個球,穿一件扣子明顯多餘的西裝大褂,一臉不可一世的神情,說話時一雙小眼睛隻看天花板。另一位三十來歲模樣,長得又高又瘦,進門時須先低了頭,戴一副粗邊框近視眼鏡,五官像是胡亂拚湊上去的,別扭、難受得不成為人。他們進來後左顧右盼,粗嗓門兒把廚房裏一隻板凳踢翻了也沒說去扶。

小玫找出兩人身份證給“粗細嗓門兒”看,比照一番,細嗓門兒說:“你們是夫妻?結婚證。”北憂示意小玫去拿。粗嗓門兒一旁補充道:“還有暫住證。”

“暫住證?”

“身份證上你們不是本市戶口,沒有本市戶口就要辦暫住證!”

北憂滿臉委屈道:“這個我們壓根兒不知道的呀!”

粗嗓門兒更盛氣淩人了:“不知道也要辦!有些人還不知道殺人是犯罪呢!”

北憂還想狡辯:“我這麼理解——暫住證是暫時居住的證件,可我們是長期住的,我們到現在都住好幾年了,完全沒有必要。”

細嗓門兒一旁極不耐煩道:“你們這些大學生還真能挑字兒!懶得和你囉嗦,身份證先扣下,明天過來補辦,別忘了帶相片帶錢!”

北憂說不出話,粗細嗓門兒下樓去了,他才憤然關門,頹坐在沙發裏,遊戲也沒心思再玩。小玫將手裏杯子往茶幾上一頓道:“都怪你!讓你不要開門,你偏要去!”

北憂道:“我也是你同意開門,我才去的。”

小玫道:“嚇,你多聽話,人家扣了身份證,你連句反抗的話都不說。我看你就隻會和我發脾氣。”

北憂生氣不說話,氣鼓鼓把電視機遙控器摁著,可是節目完全沒看進去。沉默了一會兒,小玫醒悟道:“如果早些買了房,把戶口辦過來,就不會有這種麻煩了。可是話說了多少遍,你全不當一回事!明天你一個人去,別想我陪!”

北憂道:“你又來了,房價這麼高,憑你我工資收入怎麼承受得起?”

小玫提高了音調:“為什麼別人買得起?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又加一句忍耐很久的話——“你就打遊戲吧,我倒要看房子會不會自己掉下來。”

北憂道:“關鍵是不打遊戲,房子也不會自己掉下來。好了,我們不要吵,小念在隔壁會聽到的,還是給你我留點兒麵子吧。幸虧小念聰明,關了門黑了燈沒給剛才人發現,不然會更麻煩。”

小玫陰沉了臉,一言不發,洗過臉關燈關電視上床睡覺。房間裏忽然暗了下來,隻有電腦顯示器發出一方微弱的白,像從山洞深處向外看到的一束光線,襯托出身旁這片黑暗的危險不可靠。

方北憂關閉電腦,推開陽台點一支煙,當空懸掛著未滿的月亮,沒有一顆星星,隻它自己在孤獨移動。樓下麵幾盞路燈,也嫌今夜的月不夠爭氣,賣力地照著。綠化帶早已不綠,隻看到光禿禿的枝幹,給燈光照射得不留體麵。

是冬天了,老天爺吝嗇得至今都沒有下雪,隻偶爾變過一兩次臉,接著毫無聲息了。

這景象使北憂覺得自己孤寂起來,畢業這許多年,倒不比學校裏生活得自在,那時和同學們一起追逐文學,彼此也還惺惺相惜,哪想得到社會裏有如此煩惱。

他發覺生活的沒有意義,恨不得縱身躍出陽台,一了百了。可是有了孩子的人,生命早已不是自己一個人的,真不自由!他握緊拳頭,罵自己一句“他媽的”,心裏一陣難受。躺在床裏,翻來覆去睡不著,蘇小玫早睡熟了,做夢還在唉聲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