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憂見務總裁坐好,準備起身過去堅辭不要,給旁邊蘇小玫看破一把拉住他耳語道:“你這人傻不傻啊!白給誰不要?務總肯送的東西,一定不會便宜,再說憑什麼他房車不愁,資產過億,這世道總該補償補償我們這些窮人了。你給我老實坐好,看前麵又開始唱歌了。”
北憂不好發作,隻白她一眼道:“你這是無知的仇富心理!”
小玫道:“你別凶,你再凶我都見識過。”
現在是剛才那位務總裁叫作白助理的人要唱一首歌,北憂這才有機會觀察長發遮蓋裏的相貌,隻見五官端正,皮膚白細,清秀無比,當真一個美男子,不過一說話,奶油氣十足,不必猜每天早中晚各一杯牛奶不算,怕是洗頭沐浴泡腳的水也一定奶汪汪的。此等人物不去作奶產品代言或男性護膚化妝品廣告真是一大損失。
他唱的是:我要我要我要跳進水裏麵,那裏有個永恒青春的小孩……北憂原來聽到這歌時,就有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因為勾起了不少傷心事。現在給“白奶油”吟唱著,他有氣無力,不像唱歌,像在自語,到最後不知為何竟有些哽咽了。
北憂想好煞風景,他一個婚還沒結的年輕男人——蘇小玫咬耳朵告訴自己的——會有什麼大不了的煩惱,自己夠委屈了,還從來不輕易彈一滴眼淚的。
倪兒怪他掃興,忙喊道:“下一個!蔣委員長,到你了,別藏,你跑不了。”
這是個身材威猛走路大大咧咧的大塊頭,他向前幾步,接了倪兒手裏話筒,操一口不知哪裏的家鄉話:“歌咱唱不了,給大家講個故事吧。咳!咳!開始了啊,說的是古代有個太監——”停住,都以為他又有咳嗽,幾個人捂了嘴,替他難受,好半天,還沒下文,車尾座位上一個聲音耐不住道:“下麵呢?”
蔣委員長一臉正經:“下麵沒了。”說完大笑,這笑像害傳染一般,馬上彌漫了整個車廂,男人們是仰麵縱情大笑,女人們則是低頭蓋臉偷笑,洋溢的笑浪像要把車頂掀翻起來。
車半夜到一個服務區,司機說休息一下上路,開了車廂內燈下去抽煙。有人伸著胳膊打哈欠,起身下車方便。
北憂在想事情,一直沒睡,這時候便推一下蘇小玫,她微睜眼,又閉上了,嘴裏咕噥:“幹嘛?”
北憂輕聲說:“起來噓噓了。”
不情願地:“唉呀,我沒有。”
北憂看她撇自己一個人去,挖苦著:“你們女人的膀胱可真大。”蘇小玫半夢半醒間沒打到他。
北憂下了車,聞空氣裏一股潮濕海風的味道,想汽車真是個搖籃,可以躺在裏麵不問身外之事,這時候出來搖籃,怕是與自己熟悉的城市早已千裏之遙了罷?
又高又遠的天空中,綴滿了星辰,野外的曠大最容易引人產生宇宙空間的聯想,三五成群的人站在這夜色之下,也不過是浩瀚宇宙裏微末不值一提的瑣小生物。狂風席卷著不遠處一棵高大茂盛的白楊樹,仿佛海浪奔騰咆哮的聲音,聽了教人向往。
按照服務區懸掛牌子的引導,北憂在大廳盡頭找到廁所,這裏衛生實在不敢恭維,他捏著鼻子方便結束,洗手時劈頭碰見“白奶油”的臉,奇怪這人唱歌時的淚漬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幹,北憂笑一笑算是招呼,“白奶油”似乎欲言又止,突然一把抓住方北憂手臂,壓低聲音向他耳朵裏說:“你以後在務潛麵前萬事小心,要多長一個心眼兒。”說完匆匆去了。
北憂還自納悶:務潛是誰?向大廳外走時才醒悟,一定是他們務總了,可是“白奶油”要自己小心,小心什麼?自己一沒有錢買他蓋的“富人專供房”,二沒有政界關係幫他走後門,他無利可圖啊!北憂想起前兩天網上看到的一起謠言,說什麼把人“蒙汗”了偷摘器官去賣大價錢,莫非這不是謠言,竟是真的?他脊梁骨一陣發涼,走出大廳,給大夏天的熱風吹了一個冷戰。
務總裁幾個人站車門外抽煙說話,見了北憂,都發自內心稱讚他歌唱得好。務總裁遞過一支煙請他抽,北憂見是好煙,來者不拒,抽一口後才來得及想這香煙裏會不會下蒙汗藥。
倪兒張牙舞爪跑過來,手裏拿幾本雜誌,歡喜道:“大才子!你猜我找到了什麼?你主編的雜誌啊!想不到這偏遠地方還有你們的雜誌賣!”
北憂嘲笑她道:“是不是你眼睛走神兒看錯字了?我們雜誌隻在市裏發行的。”
倪兒再次強調是真的。北憂拿過來一翻,果然不假,卻已糙舊不堪,再看日期,正是前一年的國慶特刊,想必是幾經舊書販子輾轉,流落到此的。
北憂道:“這雜誌是你買的?”
倪兒手裏向他晃一下另外兩本別家雜誌,說:“是,一塊錢三本!”北憂心裏簡短一痛。
務總裁也拿過雜誌來翻看,嘴裏一頓一頓念:“話語的釋放等於最搞的文章——駁中國十大城市形象語歪論始作俑者,作者,方北憂,嗯,不錯!瞧這題目,多犀利!多尖刻!都說文人罵人不吐髒字,我也來欣賞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