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聽到這聲蟬鳴的,還有那位在宰相府別院涼亭之中仍舊站著的徐渭霖,雖然垂垂老矣,但他的脊背仍然挺的很直,從後背看,就像一個壯年的小夥。他抬頭望了望院中那顆枝葉繁茂的梧桐,神情莫測的自語道:皇上啊,你當真體恤老臣,沒有讓我抱憾入土。
他又將手中的密旨再次展開看了看,紙條上隻有兩個字——夏至,是漢豐帝看親筆所書。
拭去眼角那大概是打哈欠打出的兩點淚水,徐渭霖宣來府中下人,傳命道:“叫厚儒速來見我,就說他可以去通天書院了。”
連上漢豐帝,徐渭霖已算輔佐過三代皇帝的三朝元老,在朝中說話行事自是極有權威。他的三個兒子也早登高位,分任三部侍郎。一個女兒做了妃子,雖未封後,但也極得皇上寵幸。由此說來,他還算是半個國丈。
到了孫子輩,枝葉可就多了。三個兒子妻妾成群,孫子孫女生了一大堆,若有久未來請安的,他都不一定能記起名諱。朝廷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定奪,哪有時間顧及家人?那些個長孫們也沒受過老宰相爺爺的多大寵愛,但唯獨三兒子徐長青所生的最小的孫子徐厚儒是個例外。
這個小孫子三歲時就敢爬到連兒子都不曾抱過的徐渭霖懷中拔胡須。平時錦衣玉食,下人們何等阿諛自不必說,就連爹娘也不敢打罵他一句,生怕惹惱了老宰相,讓這位權臣家主在府上大吼一句:誰敢欺負我孫兒,不要命了?
盡管得到這般寵溺,徐厚儒倒不似一般的紈絝膏粱那樣囂張跋扈,反而人如其名,從小乖巧懂事,才思敏捷,謙讓有禮,頗具大家風範。這也是讓徐渭霖十分得意的事情。
徐家一族在朝堂位高已極,自是想子孫後代更上一層樓進入仙門,去做淩駕於凡人之上的修仙者光耀門楣。
但那能讓凡人通往修仙一道的通天書院招收學子規矩極多,普通人家莫說沒有機會,就算有機會也會被一年上百萬兩雪花銀的學費驚得望而止步。好在徐渭霖不缺銀子,背景更是不小,隻不過在那個富可敵國的院長眼裏,他這個宰相賣了老臉也最多隻能送一個子孫進去,所以這個重任自然就落在了他最疼愛的小孫子身上。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一直就極為聽話的十四歲的小孫子這次卻給他出了難題,倒不是說不去通天書院,而是非要帶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孩子一起去,還說什麼與那人結拜做了兄弟,要有福同享。
怪不得這兩年常有人在他耳邊說小孫子在大皇城中跋扈了許多,打了不少的世子公子,可他沒怎麼當真,此時一想,怕是真有人帶壞了?
但此次送徐厚儒去通天書院乃是頭等大事,不能再讓他由著性子來,徐渭霖老臉笑的和藹可親循循善誘道:“厚儒啊,你以為通天書院是誰想去就能去的嘛,要不是爺爺這張老臉還管些用,你都不一定進的去,更何況每年還有一百萬兩銀子的學費,你和結拜兄弟的關係再好,也總不能白給他交學費吧。”
麵目敦厚儒雅的少年喝了一大口野菊茶解渴,然後一臉無所謂的對躬身站著的爺爺道:“那我不管,不帶他去,我也不去,反正我知道爺爺有的是銀子。”
“我的好孫兒,別胡鬧好嗎?”徐渭霖盡管著急,卻不敢發怒,生怕小孫兒的倔脾氣上來,再獨自悶到屋中絕食。
上次管家懲罰一個偷東西的婢女,狠心打斷了腿,被徐厚儒知道了,非要給這個婢女補償十畝良田。婢女的命連半畝良田都不值,斷了腿而已,就要補償十畝,誰能同意?可乖巧懂事的徐厚儒偏偏在一些事上極為倔強,硬是絕食三日餓到發昏,才讓他這個不想壞了貴賤之分的爺爺妥協。自那以後,他就更加由著這個小孫兒了。
徐厚儒絲毫不讓的道:“我才沒胡鬧,張九歌於我有恩,當初若不是他幫我,隻怕我已經被八王爺的那個欺男霸女的兒子劉算打成了殘廢。”
“還有這種事?”一聽說孫兒被欺負,徐渭霖當即怒目拍桌,“爺爺現在就去八王爺府上給你討公道,欺負我孫兒,真是不要命了!”
徐厚儒卻是站起身擺擺手說了句:陳年舊事就不勞爺爺費心了,但張九歌這件事沒得商量,您看著辦吧。
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徐渭霖頗覺無奈的叫來管家徐平,命他查查這個叫張九歌的小子是何許人物,怎麼就能和自己的孫兒結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