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山雷最初拋出那個問題的一刻,青靈的想法是複雜而矛盾的。
她自認並非隨時隨地都能做到襟懷坦蕩。很早以前在崇吾,就可以為了偷懶耍滑,而使一些小手段、小伎倆,到了淩霄城之後,更是時常滿口假話,隱藏心思、虛偽示人。
對於方山雷,她不是沒有過利用之心。
甚至於,他拋出問題的那一刻,她腦中飛馳地閃過一個念頭 —
若是她假意承認,虛與委蛇,從中,又能得到什麼利益?
為了削弱慕晗和方山王後的勢力,她連奪走妹妹心上人、聯姻大澤的事都答應了,而此刻方山氏未來的族長在她麵前直陳心意,毫無遮掩地曝露出最脆弱、最能任由她掌控的一麵,她何不抓住這個機會,想辦法設計他摧毀他、進而予以政敵重創?
可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又或者,她終究還是個女孩,一個有憧憬有虛榮又恰巧有幾分落寞的尋常女孩。
所以當方山雷說完了那一番披心相付、甚至於坦言慕辰是更適合儲位之人的話後,她遲疑了,卻又隨即定下了心來。
“方山公子,你太高看我了。生在王室,我又豈能單純到完全不為自己謀取利益?你看到的那些,都不過是表象而已。”
頓了頓,“可我不得不承認,你的一番話,讓我很是感激。時至今日,卷入了權力爭鬥的最中心,我早已不再奢求身邊任何人能對我坦誠相待、毫無保留。更沒有想到,你會在不計權勢利益的情況下,對我……仍存有一份真心。”
青靈目光清澈地注視著方山雷,“我承認,我對你有過利用之心。最初與你來往,也隻是為了應承王後、做出親近慕晗和方山氏的假象。因為,從很早以前開始,早在我來淩霄城之前,我就已經做出了支持慕辰的決定。”
方山雷聞言微微驚詫,卻隻不動聲色地聽青靈繼續說下去。
“至於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拋開身份和家族間的爭鬥’,我會否屬意於你?我沒有辦法回答。如果非要給一個答案的話,我也隻能說:‘我不知道’。
因為在我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是我將來的敵人,所以我從沒有在心裏把你當作可嫁之人來看待過。就如同從前有位朋友問我,說崇吾弟子皆才華出眾,而我在那裏住了三百多年,卻為什麼沒有喜歡上同門中人?那是因為我一開始,就把師兄們當作了我的親人,自然,也就不會去思考他們適不適合做我的良人。”
她垂眸淺笑,隱有苦澀之態,“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固執,最初認定的感覺,即使想逼著自己去忘記,卻也總是變不了……”
方山雷聽完青靈之言,一顆高懸的心終於墜下,取而代之的、是填塞於胸臆間沉甸甸的複雜情緒,似失望、不甘,又似了然、釋然。
其實他也明白,夾在王權爭鬥之中,自己跟青靈並沒有太多的可能。即使是她此刻說她心中有他,他又能如何?
勸她放棄慕辰,跟自己一起扶持慕晗?
抑或是自己放棄家族,站到她的那邊?
方山雷亦無法作答。
青靈望著他,神色漸漸肅然,“方山公子,今日你我既然開誠布公,那我不妨也多說一句。慕辰不但是我的兄長和盟友,更是我此生最為看重、在意之人。但凡對他有害之事,我都會竭盡全力去阻止,哪怕手染鮮血、哪怕傷害無辜。”
方山雷覺得青靈的這句話說得似乎有些突兀,甚至是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遂也整肅思緒,問道:“帝姬想說什麼?”
青靈神色淡淡,“沒什麼。隻是想讓你知道而已。”
方山雷沉吟了片刻,頜首道:“帝姬今日說的話,我都明白了。謝謝你,肯以誠意待我。雷自認也非心智單純、或者感情用事之人,唯在此事上刻求一份磊落坦誠。帝姬今日能還我‘不知道’三字,已是讓我心有感激、不勝自矜。日後不論政局如何,帝姬都會是我……曾經真心傾慕過的女子。”
一番情意拳拳,誠摯懇切,然而開口承認之際,已是“曾經”。
他畢竟是從小被當作家族繼承人培養長大之人,該懂的理智與責任都懂,也明白如今禺中被滅,慕辰大王子軍功顯赫、風頭一時無人能及,跟慕晗分庭相抗的局麵已成事實,而從今往後,自己跟青靈,終是正式站到了敵對的兩邊。
青靈回退一步,斂衽施禮,繼而道:“青靈亦感激公子的坦蕩。不論將來政局如何,我都自當記得公子的好意。”
算起來,一生之中,這還是第一次聽人主動地對自己表白愛慕之辭。曾與慕辰的那一段情,也是自己先動了心失了態、逼得對方在糾結矛盾之下才說出心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