皞帝盯了慕辰一瞬,執起案上的玉杯,“這件事,等莫南岸山回來再議吧。”
青靈掃了眼旁邊垂目喝茶洛堯,明白皞帝是不想當著他的麵商議攻打九丘之事,卻笑了笑,道:“九丘區區彈丸之地,以王兄和莫南族長的能力,攻下彰遙城隻是朝夕間的事。所以依我看,什麼時候開戰,其實都沒有關係。”
皞帝麵色一沉,“軍政大事,豈容你一個女孩家擅議!”
青靈說:“是女兒僭越了。”臉上卻沒有半點愧色,抿了下嘴角,執勺吃起點心來。
一旁的洛堯倒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剛才青靈說的話,放下茶杯,望向慕辰,“聽說涼夏被攻陷時,成彷曾火燒王宮、寧死也不願成為階下囚?”
慕辰表情淡淡,“嗯。”
洛堯搖了搖頭,“此人實屬愚蠢。”頓了下,“沒把自己燒死,倒害得妻兒喪命。”
禺中亡國之時,禺中王後顧月和兩名子女皆在火靈陣中喪命,與半座王宮同時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洛堯看了眼慕辰,又繼續道:“不過話說回來,顧月長帝姬也算是罪有應得。”伸手握住了青靈正執勺取食的手,攥在掌中,又抬眼深情款款地凝視著她,“當日她以焰魄暗害青靈,按律理應身受重罰,如此不經刑難便死了,倒是撿了個便宜。”
顧月雖出身朝炎王室,卻一向與皞帝不合,且她以焰魄暗害青靈之事,皞帝也是知曉的,所以眼下洛堯的話雖有非議之嫌,但並不叫皞帝覺得難堪。
再者說,他身為青靈的未婚夫婿,為其出言維護、追討公道,亦在情理之中,叫人無從指摘。
青靈被洛堯捉著手,目光觸及他一雙妖異的琉璃目,隻覺得渾身上下皆不自在。待細細咀嚼了他的一番話,心口又有些發涼發緊,下意識地朝慕辰瞥了一眼。
慕辰神情仍舊清冷淡遠,身姿筆挺地坐著,透著一種在軍營中曆練過的王族所特有的威儀尊崇。然而他眸色中閃過的一抹暗沉陰戾,卻沒有逃過青靈的眼睛。
青靈的心沉了沉,繼而緩緩從洛堯手中抽出手來,對皞帝道:“當日三姑母對我下手,大概也是因為心裏害怕得緊、想拿我的性命來跟父王談條件,所幸侍衛出手解救及時,女兒也未曾遭過什麼大罪。如今姑母既已身亡,依女兒看,這件舊事,就不用再追究了。”
當日欒城被襲之事,青靈並沒有將全部實情告訴皞帝。隻說顧月以焰魄偷襲、縛住了自己的神力,幸而周圍侍衛身手不凡,拚死將自己救護了出來。所以皞帝也一直認為,此事皆是因顧月一時起念,想要挾持青靈用作要挾,故而鋌而走險下出的一步爛棋。
如今她於朝炎大軍兵臨城下之際喪命,等同於死在了自家親人的逼迫之下,皞帝思及幼時在宮中與三妹相處的往事,也是頗有感觸。任是再如何精於韜略、工於心計之人,都亦曾有過稚拙歡笑的少時年華,那時的他與顧月,終日隻惦記著於園中嬉戲玩鬧,隻怕是從未想過、會有反目成仇的一日……
眼下聽青靈如是說,便開口道:“她人都死了,又能如何追究?原是想奪了她朝炎帝姬的封號,現下想想,你若不計較的話,也就算了吧。”
青靈在欒城遇刺之事,皞帝本就不想公開。從前是怕影響軍心士氣,現在也同樣擔心被九丘拿出來作文章。既然顧月已死,再追究其罪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青靈卻是另有旁騖,聞言暗自鬆了口氣,拍馬道:“父王寬宏。”
四人又用了些茶點,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末了,洛堯突然站起身,向皞帝揖禮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洛堯道:“臣有一位朋友,近日遭遇劫難,承蒙禦醫坲度收留醫治。臣今日既已入宮,想順便親自向坲度致謝。”
坲度是皞帝的專屬禦醫,出身妖族,醫術精湛,但為人性情沉悶,深居簡出,平日鮮少跟外人有所往來。
皞帝聞言頗為吃驚,“坲度收留了你的一位朋友?這倒是難得。”
他喚來侍從,吩咐去請坲度過來。
不多時,一身褐衣、身形瘦削的坲度跟著侍從踏入殿中,逐一拜見了在座諸人。
皞帝問坲度:“聽聞你最近救助了百裏世子的一位友人。可有此事?”
坲度聞言皺起眉頭,尚未來得及答話,便聽一旁的洛堯開口道:“纖纖乃是我遊曆中原時所結識的好友,又曾有恩於我,此番得先生相助,堯感激不盡。”
青靈聽到“纖纖”二字,手中銀勺落入盤中,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坲度聽洛堯說得泰然懇切、表情中更是隱有決毅之色,微一躊躇,朝皞帝和慕辰的方向迅速瞥了眼,遲疑著重新轉向洛堯道:“世子言重了。纖纖其實也是下官同族的妹子,受難時施以援手乃是情理之中,不足掛齒。”
洛堯笑了笑,“原來纖纖竟是先生的族妹。如此,想必她一直是住在先生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