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之月,出使西海的老王叔和方山雷,返回至淩霄城。
老王叔原就上了年紀,在搖搖晃晃的海船上顛簸了一段日子,回到京城就病倒了。因此接下來的諸多事宜,便交到了方山雷手中。
而方山雷一回到京中,便將大批族中高手召至府中,部署下森嚴戒備,大有風聲鶴唳之勢。一時間,引得城中世家貴胄紛紛議論揣測。
待正式上了朝,這些揣測才漸漸有了答案。
大殿之上,皞帝華服金冠,麵色冷峻地居高而坐。
兩列的朝臣,因為不少南征的將領皆於近日返回了京城,數目是難得的齊整。莫南岸山和息揚都各自領著族中有軍銜的子弟,身著武將甲衣,分立殿中。朝炎國兩名嫡出的王子,慕辰和慕晗,以及帝姬青靈,亦列在其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卻當屬鮮少現身於此的大澤百裏氏兩父子。
二人站在臣列最靠前的位置,皆身著質地精美的暗紋錦衣。年長者戴著象征禦侯身份的嵌金發冠,氣質儒雅、神情溫和。年少者則以玉簪束發,身姿瀟灑隨意、容顏絕世俊美。
百裏譽微垂著眼,保持著謙和恭敬的姿態,仿佛隨時準備著聆聽皞帝的訓示。
青靈在心中暗覺好笑。
以如今的局勢來看,朝炎在很大程度上都需仰仗大澤的幫忙,暗地裏雙方也不知談了些什麼、讓父王如此著急地將自己嫁去大澤。可這禦侯在人前始終裝著一副唯命是從的恭順模樣,倒是很會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今日以協理朝炎賦稅的禦使之名上到朝堂,和始襄晉一起站在了略靠後的位置,偷眼觀察起人來倒也肆無忌憚。
始襄晉瞟著目光遊移的帝姬,滿腹的疑惑。
前幾天還嚷著要辭去職務回深宮休養生息,今日突然又來了興致跑到大殿之上聽政。女人,果真是善變啊!
這時,自西海會晤完列陽王返回的方山雷,身著正式朝服,大步踏上殿來。
他先是向皞帝跪拜行禮,繼而又轉述了此行所獲。
正如先前老王叔的奏報上所言,列陽王千重向朝炎提出了兩個議和的條件。一是要求朝炎停止對九丘的攻伐,二是要求朝炎交出大王子慕辰。否則的話,列陽的十萬大軍就會登陸大澤,攻打東陸。
方山雷又奏稟道:“臣與軍中幾名擅於水性的高手,曾找機會潛入到了列陽的艦隊之中。按照每艘戰船所載的士兵人數來推算,列陽大軍總數統共也不會超過五萬。且北陸人大多不通水性,又沒有能匹敵東陸神族的精粹修為,軍中因為水土不服而病倒之人,已是不下三成。可見千重所言之十萬大軍,實乃虛張聲勢之詞!”
先前因為列陽人提出的條件而心生忐忑的朝臣,此時聽方山雷如是說,不覺都暗鬆了口氣,紛紛指摘抨擊起列陽的卑鄙陰險來。
“早就聽說列陽人不懂禮法,做事從不在意公平公正,果真是蠻荒夷人啊!”
“是啊,所謂物以類聚,所以他們才會跟九丘攪到一起!”
“居然敢大言不慚地讓我們交出大王子?真是不自量力!”
皞帝麵上倒看不出喜怒,隻淡淡問方山雷道:“列陽人所乘之海船,可有查明其來源?”
方山雷答道:“列陽人所乘海船,一共約有一百五十艘。據說,是千重與西陸一個名叫敦得儒的大商賈交易得來的。”
“敦得儒?”
皞帝蹙眉思索,隨即看向百裏譽,“禦侯,你可識得此人?”
百裏譽躬身回稟:“回陛下,敦得儒乃是西陸三大商賈之一,財勢傲人,與東陸和南陸都曾有過商貿來往。隻是近一、二十年來,不知出於什麼緣故,他名下的商船來東陸的次數突然銳減。聽其他的西陸商人閑聊提及,好像是此人家中出了什麼變故,遂無心經商、漸漸淡出了海運貿易的生意。”
堂上眾臣心想,這敦得儒淡出了海運的生意,以前手裏那些跑貨的船艦自然是得想辦法轉手賣出去。可賣誰不好,偏生要賣給列陽人!也不知列陽那種鳥不生蛋的蠻荒之地,能提供給西陸人什麼好處?
青靈曾對兩陸間的貿易做過比較詳細的研究,明白這樁涉及海船的交易絕非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且不要說雙方越過冰刃林和封流天塹這樣的無人之境、取得聯係,本就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單是要將一百五十艘原本用於商貿的海船改建為戰船,既耗時又花銷巨大,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樁正常的生意。
若說沒有百裏氏從中牽線,她打死都不肯信!
思及此,青靈不由自主地朝洛堯的方向瞥了一眼,卻見他麵色從容、波瀾不驚,傾聽著殿上的各種議論,神情極是怡然。
皞帝思忖了片刻,問莫南岸山道:“你怎麼看?”
莫南氏執掌朝炎兵馬實權,眼下皞帝既然開口相詢,定是問的有關戰事的局麵。莫南岸山沉吟了會兒,答道:“回陛下,若列陽大軍人數不過五萬、且又有不下三成的病員,論眼下的軍力,朝炎應有更勝一籌。然而若是列陽與九丘聯盟,從南北同時夾擊朝炎,則我軍未必有能力與其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