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荏苒易生愁(三)(1 / 2)

青靈向皞帝請了旨,與洛堯匆匆趕往崇吾山。

闊別數年,算起來,自從源清離世,青靈就再沒有回過崇吾。而這一次重歸故土,竟又是為了送別一位師兄。

青靈的心猶如沉入深淵,再無力顧及旁物。

禁軍護送的禦輿在華清殿外徐徐停落。

青靈透過窗棱,遠遠望見形容憔悴、孤身而立的大師兄晨月,想起自己第一次以帝姬身份返回崇吾,五位師兄寬袍廣袖、神姿清朗,站在師父身後含笑迎接自己的情景,不禁霎時紅了眼圈。

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

晨月上前與青靈洛堯相見,“小六,小七。”

數年未見,他舉止言談依如往昔的穩重得體,然而眼神中竟已有了滄桑倦怠之態。

青靈如少時一般撲入師兄懷中,哽咽喚道:“大師兄。”

晨月亦是傷感,表麵卻笑著說道:“都是嫁了人的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他抬頭看了眼青靈身後的洛堯,“小六這丫頭,沒讓你吃太多苦頭吧?”

洛堯與青靈成婚之時,沒有邀請他的母親,也沒有邀請崇吾諸人。在他心中,母親也好,師父師兄也好,都是他真正看重、在意之人,也正因如此,他才反倒沒有了勇氣,讓他們來見證一場青靈口中“假惺惺演戲”的虛假婚禮。

而青靈也抱著同樣的想法,默許了洛堯的安排。

此刻她聽晨月提及自己成婚一事,不禁麵色微赧,紅著眼圈搶白道:“大師兄你說什麼呢?我可是師姐好不好?哪兒有師姐欺負師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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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棠庭,原本稍霽的心情再度沉了下來。

紅豔妖嬈的蔓渠海棠叢中,靜靜綻放著一株雪白的銀葉秋蘿,昭示著崇吾聖山之中,又新近安葬了一位門人。

晨月在庭前駐足,對青靈和洛堯說道:“師父這幾年為了幫五師弟療傷,耗費了不少修為,身體再不如從前。待會兒你們見到他,盡量說些高興的事,別再惹他傷心了。”

進到內堂之中,隻見墨阡白衣白發,端坐居中主位之上,三師兄淩風扶著昏迷不醒的黎鍾、坐在一旁。

黎鍾的弟妹原是一直留在了崇吾照顧兄長,然而棠庭內堂向來隻有本門弟子方能出入,且此番門人彙聚更與外人無幹,他二人便隻得留在月峰,將黎鍾托付於淩風照看。

洛堯在內堂門口踟躅一瞬,想起甘淵大會之後墨阡曾將自己逐出崇吾一門,一時拿不定主意到底能否入內,卻見墨阡輕輕抬起眼簾,朝自己的方向說道:“都進來吧。”

眾人分列入座。

青靈望向明顯瘦削下來的師父,鼻子一酸,又想起進門前大師兄的叮囑,控製住情緒,柔聲喚了聲“師父”,又轉向淩風,“三師兄。”

洛堯亦一一見禮。

墨阡神情如從前一般的清清冷冷,淡然說道:“正朗辭世,原非意外。他擁有一半人族血統,活了八百多歲,已屬極限。你們不必太過悲傷。”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木偶,“正朗辭世前,尚有一些話想對你們說,便留下了這個傀儡。”

說完,將木偶擲至堂上,右手聚力點出、將神力注入其間。

那木偶漸漸長大、慢慢有了人形,盤膝坐到了地上。肩膀以下身形尚不成狀,然而發須容貌,卻儼然已同正朗一模一樣,神色和藹、笑意親切,仿佛他本人就活生生地坐在大家麵前。

人偶張了張嘴,逸出一句似彌留之際的低低囈語:“師父,就不用驚動大師兄和三師弟了……這樣,便好。”

隨即又合了合眼,再度睜開,仿佛是開啟了什麼術法,悠悠說道:“大師兄這些年,很是操勞,我這個二師弟,原本最該幫忙著分擔,可惜能力欠缺、人也笨拙,怕是叫師兄失望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記得剛入崇吾的時候,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垂髫稚子,而師兄,已是修為不錯的挺拔少年,每日領著我在地終林裏練功。我不是個聰明的孩子,學東西總要比旁人費勁些,還好蒙上天眷顧,有了一位世間最好的師兄。從小到大,師父於我而言,一直都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我從未奢望過有朝一日能夠與他比肩,生平唯一所願,便是成為像師兄那樣的人……”

“正朗”娓娓而言,緩慢而溫和,仿佛陷入對遙遠少時的追憶之中。一旁的晨月,早已淚濕青衫。

“後來,三師弟也來了崇吾。”人偶繼續說道:“我那時心中暗自興奮,想著自己終於也當上了師兄,今後必要依照晨月大師兄那樣,好好指導師弟、好好愛護他。可淩風師弟啊,是個既聰慧又勤奮的孩子,不出幾年工夫,便已能輕輕鬆鬆地擊敗我。我這個做師兄的啊,嗬嗬,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