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譽低頭看著握在自己掌中的那隻手。
幹枯,焦黃,布滿深褐色的斑點。
洛琈終於有了抽回手的氣力,半側過身,不去麵對百裏譽,半晌,語氣不善地開口道:“找不到便不必回來?大難臨頭,誰給你權力遣走我的兒子?”
百裏譽默然地牽了下唇角,“阿堯他,也是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
洛琈僵硬著身形,不作理會。
百裏譽緩緩又道:“我讓他走,是因為他的妻子曾對我說,所謂夫妻之道,就是要在最艱難的時候並肩作戰、成為彼此最信任的倚靠。這個道理,從前我沒能想明白,如今既然懂了,便絕不會以孝義之名強留下一位女子的丈夫。她為他而來,不顧生死成敗,而此時此刻,她或許正身陷險境、孤立無援,一心期盼著他的出現,期盼著他的扶持與幫助。阿堯就算最後尋不到她,也要一直走在尋她的路上,方不算辜負。”
洛琈依舊沉默著。
地麵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搖得她頭上戴著的帷帽也微微顫動,晃得輕紗起伏飛撩。
好在有了前一次的經曆,兩人都反應迅速地穩住了身形。
領著部屬嚐試衝破結界的禁衛統領,汗濕鬢發,滿麵焦慮地上前跪倒,“陛下,末將無能。這結界……似乎無法可破!”
洛琈抬了抬手、示意那人起身,繼而聲音沉著地吩咐道:“破不了便罷了。若有還能用的坐騎,想辦法把我的印鑒送到國師手中。”
統領遲疑了一下,躬身領命退去。
百裏譽朝洛琈走近一步,“阿琈……”
洛琈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截然打斷了他:“別叫我!”
她微微揚起頭,側身麵對著百裏譽,“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剛才,借著青靈的話,無非就是想暗示你自己的想法。這麼多年,你或許是後悔過,或許也曾覺得對不起我。所以從前在朝炎皞帝麵前,你盡力維護九丘的利益。阿堯幫我做事,你也從未曾阻擾過。就連現在大澤拿出錢來填補九丘賦稅的缺口、從旁推動議和,也是少不了你的首肯。可這又能如何呢?從我離開你大澤侯府的那日起,你對我而言,便什麼都不再是了!”
百裏譽望著麵前的女子,隻覺得滿心苦楚。
是啊,她早已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笑容甜美、神態嬌俏的九丘姑娘了……
淩厲的話鋒,緊繃的身形,君王獨有的威儀。
是自己,親手將她推上了一條孤獨無助的道理,一步步讓她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這一次的重逢,誠然並非蓄意預謀。可這樣的重逢,又怎不是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裏、反複描繪反複臆想過的?
細想來,到底是因為青靈的一番話、觸動了他心底深藏的某種情緒,竟令他一反常理地違抗帝命,親自將她送到了南境?還是說,他其實一直在意著有關九丘的一切,唯恐戰火蔓延,唯恐毀了兩國議和、傷了那人的利益,所以忍不住也跟了過來?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隻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牽引著,讓他在今時今日這樣的情境下,再次出現在了久未謀麵的妻子麵前。
百裏譽垂了下首,聲音依舊溫和,“好,我懂了。”
其後,便緘口不再言語。
九轉噬神殺的魔力一次次地漾開。
三轉,四轉,五轉……
兩人始終彼此沉默。
百裏譽走到結界邊緣,試著以各種方法找出破綻,甚至以十足十成的勁力相抗,直至麵色發白,也撼動不了分毫。
他其實,也很清楚,弑殺過天帝之子的魔物,豈是輕易能破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