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節之後,一直懸而未決的列陽議和之事,被重新提上了議程。
自從上次阿婧來找青靈、請她勸說聯姻一事之後,青靈就隱約意識到,慕辰其實已經是起過同樣的念頭,否則的話,阿婧當日根本沒有機會踏足承極殿,見到自己。
列陽國的兵力不容小覷。從封流天塹的通道,隨時可以從西海入侵東陸,手裏的朱霞神劍,又有可能開啟離恨海,引發南北兩陸夾擊朝炎的局麵。
慕辰就算再厭惡被人脅迫的感覺,也不得不理智謹慎地應付這棘手的局麵。
至少,為了不把列陽人推向跟南陸結盟的選擇,聯姻是必不可免的。
他自己,已定下婚期會納芃怡為妃,並許她九妃之首的地位,至於千重願意迎娶朝炎帝姬為妻,於政局而言亦是甚為有利。
如今青靈已從王族宗譜上除名,剩下的人選之中,便隻有阿婧最為合適。所以當青靈向慕辰談起阿婧的想法,他幾乎是沒有怎麼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很快,朝炎長帝姬慕婧將要下嫁列陽國君千重的消息,正式傳了出來。
而青靈亦看準時機,向慕辰求來了操辦阿婧出嫁事宜、以及送親的職責。
原本,青靈突兀地提出這樣的要求,慕辰是不會同意的。可她說的懇切:“我也隻是在京城待的煩悶了,想借機出去走走罷了。到了仙霞關的時候,也想看看能不能把青雲劍取出來,萬一將來跟列陽之間出了什麼變故,你要調軍布防什麼的也能多一分把握。”
她抬眼對慕辰微微笑了笑,神色恬淡,又那般恰如其分地幽幽歎息了一句:“算起來,我們都有好多年沒去過仙霞關了。”
於是百年前的舊事,在慕辰腦海中清晰驟現。
觀霧鎮上那座不起眼的院落,土牆木門,連大門上的油漆剝落的所剩無幾,顯得有幾分寒酸落敗之像,卻是他一生之中、最溫暖的回憶。
幽幽燈下,他看著書函,她讀著玉簡,偶爾彼此心意相通、抬首相視一瞥,郎笑妾羞,亦覺得十分滿足。
鎮外的月夜山林裏,他第一次吻了她,初如蜻蜓點水,再則輾轉纏綿,從未體會過的貪戀,惑亂心魂。
仙霞關外的軍陣前,她騎著麒麟神獸,紅衣嫣然、裙裾飛揚,迎向千軍萬馬,為了他不顧生死而來……
好多年了啊,他又何嚐不想,與她攜手故地重遊?
借著阿婧出嫁的機會,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慕辰片刻的這一失神,便給了青靈重新插手政務的機會。
她拿到了籌備婚禮的大權,首先就是召來負責財政的大臣,細細過了一遍帳目。隨即又找到凝煙,讓她想辦法幫忙挪一筆資金出去。
青靈想要的數目並不大,凝煙有些疑惑:“我姑且不問你這筆錢想用來做什麼。可與其你這樣鋌而走險地在帳目上做手腳,還不如我直接從百裏氏的存資中拿一些出來給你好了。就這些錢,我還是給的出來的。”
青靈擺手,“不行。若非我現在行事不便,也不會想到來麻煩你,你隻管幫我出個主意就好。”
說罷,瞧見凝煙的神情略顯沉鬱,忙又解釋道:“我不是不領你的情!隻是如今我做任何事,都不想牽連到你和百裏氏。”
凝煙警覺起來,盯住她,“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青靈移開視線,垂目笑了笑,半晌,緩緩道:“也沒什麼。就是想花錢雇些幫手,比如暗衛什麼的……”
“你要暗衛做什麼?”
青靈斟酌了一下,望向凝煙,“說出來你可能覺得好笑。我其實……就覺得身邊沒有任何信得過的人,萬一將來遇到了什麼事,自己單槍匹馬的,不好辦。”
凝煙神色愈加嚴肅,“能有什麼事?”迅速地垂了下眼簾、旋即又抬起,“之前覺得陛下……或是對你有些非分之想……可現在他已經讓你出宮了。你若是還心存疑慮,我可以讓念虹兄妹跟著你,好歹也勝過花錢雇傭些來曆不清的人。”
青靈聽凝煙提到慕辰,明白藏了許多年的隱事終是遮不住了,遂無奈地笑了笑,“你也看出來了……所以,搞不好哪天我必須離開東陸,所以念虹她們我是決計不敢用的……以陛下的性子,萬一查到牽扯百裏氏……”仰頭看了眼半空虛無之處,“我又怎麼對得起的你哥哥。”
凝煙眼神複雜,伸手握住了青靈的手,不自覺壓低了聲音:“你是想逃?”
頓了片刻,又躊躇問道:“你和陛下……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憶起往事,“我記得,你和哥哥成親那晚,我曾聽到有人吹奏簫音。那簫音……”
嗚咽低沉、纏綿幽怨,如浮沉漂浮於這暗夜之中的一道孤魂,引出一派淒涼肅殺之境,直叫聽者心尖發顫、淚迸腸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