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淒風休颭半殘燈(二)(1 / 2)

鼎爐內的杜衡熏香,發出燃燒的輕微劈啪聲。淡淡的草藥香氣,縈繞在奢華宮殿的內室之中。

慕辰與淳於琰相對而坐,一如少年時執棋對弈時的安靜沉著、心思自持。

淳於琰翕合了一下嘴唇,想竭力拿出從前輕快不羈的語氣,然而出口之際,話音卻是低微無力,“所以你……”

慕辰此時,卻仿佛更加冷靜下來,再開口時,已是如討論政務般的直接而淡然了。

“以我現在元神被噬的速度,注定是活不過千歲。所幸餘下的時間,足夠我徹底改革朝炎格局、推進臣民融合,實現你我少時的願望。”

他頓了一頓,驀地輕笑了聲,“有時候想想,也許自己也太過貪心,要的東西,太多了些。”

淳於琰此時心中驚雷翻滾,反複回響著慕辰的那一句“活不過千歲”。

按理說,慕辰這樣元神精純的神族,大多都有近兩千歲的壽元。而眼下他二人,皆是七百有餘、臨近八百。

然而若是活不過千歲……

若是活不過千歲……

淳於琰抬眼看向對麵的男子,見他神色靜謐、表情淡然,一如初識之日那個文雅尊貴的王族少年。

可他全然不知,這個與自己一同長大、勝似兄弟的男子,剩餘在這世上的日子,竟是屈指可數!

淳於琰再度動了動嘴唇,重複著剛才沒有說完的那句話:“所以你……”

慕辰移來視線,“所以什麼?”

或許是藏於心底的秘密終於和盤托出,他忽而有了種什麼都不再顧忌的輕鬆。

“嗯。”

他輕輕點了下頭,“所以我等不及要和青靈在一起,所以我寧可鋌而走險,也要拆散她和百裏扶堯……是我,讓莫南寧灝說服慕晗反出淩霄城,為的就是有理由讓百裏扶堯領兵出征。一旦到了戰場上,要想讓他死得合情合理,便有的是辦法……我隻是,沒有猜到方山雷有能力修複魔鬥,害得青靈險些葬身在彰遙王宮……”

他像是一直在看著淳於琰,然而目光有些迷惘的渙散,仿佛失去了焦點。唇畔那一抹自嘲苦澀的弧度,宛若印在了白玉塑像上的痕跡,始終都不曾拭去。

“這麼多年來,朝內朝外之人無不感到奇怪,為什麼我除了曦兒,就再沒有別的孩子。”

他聲音淡淡,像是在說著跟自己完全不相幹的事情,“這中間,除了情感上的一些因素以外,更是因為我自知隨時都有離開的可能,所以根本不敢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受他母族的操控。”頓了一頓,“從很早開始,我就做出了決定,會將東陸的江山,交到毓兒的手中。”

淳於琰心內翻江倒海,可下一瞬,又覺得這一切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慕辰繼續說道:“我要留給那孩子一個強大而統一的東陸,一個他能緊緊掌控住的朝炎帝國。世家割據的局麵已被打破,等級種族之分會逐漸弱化,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他的祖輩是誰,都無關緊要。在我的心裏,他就是我的兒子,是能夠將我為政治國的理念傳承下去的人,也是我從一開始便決定會親手培養長大的朝炎儲君。”

他收斂目光,對上了淳於琰隱泛淚光的雙眼。

“當年,我罔顧你的感受,娶了百裏凝煙。你心裏麵,其實一直怨恨著我吧?”

淳於琰牙關輕顫,身形凝滯了片刻,繼而起身跪倒在地,俯首道:“臣不敢!”

慕辰幽微喟歎,緩緩道:“你我少時相識,結為知己。那時大家都覺得我倆性格迥異,不明白如此不同的兩個人何以能成為了朋友?可他們又豈能明白,我見到你的第一天,便明白你其實和我一樣,都是一輩子戴著麵具過活之人。心中的想法、念頭,至死都不願意說出來,久而久之,便連自己也騙了……”

他忽地握拳掩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摁住了心口,抑製著那裏傳來的陣陣銳痛。

淳於琰想起身去喚禦醫,卻被慕辰抬手製止住。

待呼吸稍平,慕辰望向琰,“我娶百裏凝煙,亦因自知命不久矣……從前擔心她身份特殊,就算嫁給了你,亦會成為引發隱患的源頭。可後來,有了毓兒,論血統、論身份,都是比他姑母更有資格影響大澤與九丘之人……他日毓兒繼位,我自會留下遺詔,還凝煙自由。”

淳於琰還保持著將欲起身的姿態,單膝跪地,頭微微俯低、側向曲起的臂彎,掩飾住了麵上的神情。

少時相識,結為知己,不僅僅是因為共同的誌向、同樣戴著麵具做人的不得已,也是兩個從小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彼此慰藉、彼此取暖的一種天性。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慕辰的隱忍,也沒有人比他更明白,若是換上一種人生、換一種生存環境,父慈母愛、簡單平淡,他和他,都不會是現在的模樣!

或許他們隻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憑著勤奮與堅持,一點點築造出屬於自己的業績,再娶一個平凡善良的妻子,養幾個活潑健康的孩子,日子過得簡單而恬實。沒有大富大貴,沒有權勢滔天,卻也不必從懂事時起,就學著掩藏自己的喜怒哀樂、放棄真心渴望得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