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遷、公羊和其歌在病床上躺了兩個多星期,他們臨走那天正趕上巡山結束,陸續進來了多批在巡山中的受傷學員,每批都超半百,最多的時候將近二百人,盛況空前,三人又做了幾天的義務幫工才大包小裹地回寢室。其實小遷不到兩天就康複了,他的傷不重,既沒傷筋也沒動骨隻是皮外傷,但是不想自己回去,就佯裝內傷在溫樓的醫療室陪著他倆。公羊醒的比較早,肋骨斷了,雖有醫家聖手之一的馬小關用純技給接上了,還是需要調養休息,沐打從醒來後情緒就一直很低落,不論小遷說什麼,他就隻嗯、哦幾聲搪塞過去,偶爾點點頭搖搖頭,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其歌醒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星期以後了,他整整折騰了五天,從沐醒的那天夜裏開始,其歌就說一些莫名奇妙的話,足足聽了三天才聽出一點東西來。那天晚上,小遷翻來覆去靜不下來,總是想不通圖門的事情,鬧心得很,突然聽到其歌說了聲,“真是對不起。”遷以為他醒了,他這麼一客氣,自己就挺不好意思地回了句,“沒什麼,咱倆誰跟誰啊,別客氣。”沒想到其歌又一連說了十幾個“抱歉”和“對不起”,聲音越來越大,還帶著哭腔,隨後大聲叫嚷著,“我去還不可以麼?為什麼非要他去。”小遷這才意識到他不是跟自己對不起。遷躡手躡腳下了床湊到其歌的病床邊,推了推他,“喂,哥們,說夢話呢?醒醒。”“潘伯伯,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靠,哥們,這麼投入啊,我是鄒遷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其歌晃著身子,繼續叨咕著,“心楚,不能他們說啥你就做啥啊!”“其歌,你不會精神失常了吧。”小遷猛按呼叫器,“護士,護士,這裏出事兒了!出事兒了。”值班醫生馬小關很快就到了,看看其歌搖搖頭,“沒什麼大礙,就是頭部受到撞擊,等他睜開眼睛吧,現在意識比較混亂。”“可他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啊!”小遷聽見他呼喚心楚,生怕他是中了什麼邪,“他這麼叫要叫到什麼時候?”“能說話就應該快好了,多則一個星期,要是快,也去明天早上就能醒了。”小關撥開其歌的眼皮瞅了瞅,“沒問題的,絕對死不了。”“那,他醒來後會不會失憶啊?”“這個我保證不了,不過失憶的可能性不大,他現在說的話應該跟他的部分經曆有關,否則不會這麼有這麼激烈的情緒波動。”之後,其歌又陸陸續續說了一兩個小時,直到把沐說醒來,“三兒,其歌他怎麼了?”“沐,你醒了?”小遷生怕沐也來其歌那一手,“他已經說了幾個小時了,總是對不起,要不就是前麵加上個潘伯伯,不知道到底為什麼對不起,我覺得應該跟那個潘心楚有關。”“哦。”公羊淡淡地應了一聲。遷見他沒再問起,也就沒追著回答,隻是一邊守著沐,一邊聽著其歌的喊聲。也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其歌喊累了聲音漸漸小了,小遷的心情不知不覺地平穩下來了,又想起寵泉那晚漫天的婆喜蛾。第二天一直都很安靜,大約下午一點的多的時候,其歌身子抖了幾抖,又開始說起來,不過這次沒有激烈的叫喊,也沒有悲切的認錯,隻是好像在頗有感情地朗誦著。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間乎?”太子曰:“憊!謹謝客。”客因稱曰:“今時天下安寧,四宇和平,太子方富於年。意者久耽安樂,日夜無極,邪氣襲逆,中若節轖。紛屯澹淡,噓唏煩酲,惕惕怵怵,臥不得瞑。虛中重聽,惡聞人聲,精神越渫,百病鹹生。聰明眩曜,悅怒不平。久執不廢,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沐少爺,他在說什麼?”小遷聽來似乎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裏學過,感覺像是賦,可漢賦那麼多,自己隻有《洛神賦》能磕磕巴巴背完整,但也默寫不下來,這首聽著稀奇古怪,半天都沒完沒了的到底是什麼?“是賦麼?”“是漢賦。”公羊閉著眼睛,微微搖著頭,小聲地跟著默誦起來,“連廊四注,台城層構,紛紜玄綠。輦道邪交,黃池紆曲。溷章、白鷺,孔鳥、鶤鵠,鵷雛、鵁鶄,翠鬣紫纓。螭龍、德牧,邕邕群鳴。陽魚騰躍,奮翼振鱗。漃漻薵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葉紫莖。苗鬆、豫章,條上造天。梧桐、並閭,極望成林。眾芳芬鬱,亂於五風。”“是什麼賦啊?”瞅著沐也這麼入神,小遷難免有點急,連連感歎自己的底子太薄,“你們說的我都聽不懂,到底是哪首啊?”“枚乘的《七發》。”沐目光轉向小遷,連連歎了兩聲,“其歌估計受了不少罪,吃了不少苦。”“怎麼?”遷一聽是《七發》多少有點明白沐少爺的意思,原先學《辭賦》的時候,這首是重中之重,但是因為篇幅過長,就懶得背內容,隻粗略背了個梗概和評析,大概說的就是說一個吳客給楚太子看病,說得天花亂墜,羅嗦了半天的“要言妙道”不外乎就是精神與物質的協調什麼的,其實就是想說一個人的物質達到一定水平就要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以枚乘的想法,其實他是想推而廣之到一個國家,或者整個民族,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高度的物質文明沒有高度的精神文明與之配合就會造成社會的病態畸形。“這《七發》跟其歌有關係?”“憂國者賦《七發》。”沐閉上眼睛繼續跟著其歌背誦起來,不時哀歎兩聲。小遷倒是不太明白其歌跟憂國憂民有什麼關係,如果在清末那八年真的需要他救國於危難,救民於水火,為什麼才剛二十歲就把他給放了回來,直到第三天,其歌突然很有條理地說了一番話,嚴肅而恭謹,讓他倆久久不能平靜。“懷靈,我們隻是學堂的棋子,不隻我們,我們的父輩、祖輩都是棋子而已,就像圍棋的棋子,或黑或白,組成一個抗衡的棋局,越來越多的棋子加入,這個棋局注定越來越大,要走下去的話,規矩就會越來越多,雖然其中有些棋子會在抗衡中被吃掉,但畢竟棋盤的大小是固定的,所以,我們可選擇的空間必定越來越少,沒人知道這盤棋會走到什麼時候,隻是每個棋子都將越來越不想安於自己的那固定的位置。”其歌說得很慢,時而停了有停,噓了一口氣,小遷和公羊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想知道他有什麼驚人的感悟,“懷靈,有的時候我們明知道毫無結果為什麼還要掙紮呢?”“為什麼?”小遷情不自禁地跟著問。“因為我們總以為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沐感歎地說。其歌突然笑了笑,“因為我們總誤以為自己是那個下棋的人。”三個人剛回到寢室就看到宋織坐在圖門的床上發楞,“老太婆,你怎麼恢複真身了?”宋織一看其歌光溜溜的腦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禿瓢,你進佛家了?我來給你點幾個戒疤怎麼樣?”其歌摸摸頭,“別,我可不想受戒,不過這樣挺涼快的,哪天找搞金石的那幫人紋點什麼上來。”“左欽欽呢?白雅呢?”宋織看他們三個傷痕累累地回來,而且還晚了這麼多天,估計也沒什麼好消息。“孟小妹呢?”三人都不想再提起左欽欽,一聽這個名字就讓他們想到圖門,公羊以為第一迎接他們歸來的會是為霜,“她不會又去當義工了吧?”“不是,她回家了,荀因健陪她回去的,她要回去解釋關於為露的事情。”宋織抬頭望瞧著他們三個,“怎麼說呢,挺麻煩的,對了,她拜那個尋行的續寧獨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