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遷在欽穀住了三天,怕何庭對左欽欽造成什麼威脅,但兩天半天下來,除了讓人鬱悶、惡心外,這個自戀狂半點可疑的舉動都沒,他走後,宋織煞有介事地做總結陳辭,這個世界上最沒危險性的就是這種沒自戀資本的自戀狂,所有的斤兩都露在外麵,滿肚子存不住二兩香油,知道什麼會什麼第一時間全倒出來,這種人唯一危險的可能就是把旁人拖下水,隻要保持距離當熱鬧看挺有趣的。可小遷還是有點不放心,畢竟這次巡山多是高手,這個何庭也應該有過人之處,要是隻靠自戀就天不怕、地不怕,那也太玄了。三天後,小遷決定出發看看巡山的熱鬧,開開眼界,他從來沒在疊山上好好逛逛,與其說是沒時間,不如說是從來不敢獨自逛,不過這回想開了,既然死不了就沒什麼可顧及的,到了怪異的地方先打電話跟鄒邁或小鳥姨確認,省得鬧笑話。正好地圖拚在一起還能湊合看,但顏色代表的時間已經找不到對應點,無法確定事件發生的準確時間,徹底廢成了地形圖。做足了一切能想到的保險措施。即便如此,他還是打算先從熟悉的地方開始,首選的起始地就是古澄山黃泉。鄒遷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黃泉是永遠的和平地,為什麼來的人到這裏就沒了紛爭,既然是永遠的和平地為什麼沒人在這裏安營紮寨當避難的大本營。被困了兩天,才知道,這黃泉並非如公羊和其歌以前說的那麼簡單。小遷在古澄山上隨便轉悠,發現快到山頂的陡坡上有個不大不小的平台,平台上建了個廟,說是廟隻是像廟的樣子,進門的牌匾上刻著兩個隸書陽文“無神”,既然是無神供奉應該就不算廟,論不明白這到底算什麼,剛走進,就看見石碑屏風上刻著“無神廟府”四個大字,這回是楷書,看樣子不久前還補過色。進了廟門就一直不見有其他人,走了四五進也沒到看到大殿,更沒有一間正經的屋子,一進連一進,若說是古代留下的建築的話,每進的門廊一類的地方怎麼說也得有對聯、匾額什麼的,這幾進走下來,全都是一碼的光溜溜,柱子上不貼不掛,抬頭也看不見大梁,越往裏麵走越覺得心慌。回頭一看,徹底傻眼了,後麵倒是更像進殿的方向,自己原本走的卻反倒象是出口,猶豫間,解縉主動竄了出來。“高頂無梁,墓穴建法。”解縉飄到房頂,“咱們還是繼續走,見到正廳或大殿再說!”確無他法,隻能先按照解大人的指示做,鄒遷走了九進才看到天,而在外麵看這廟府根本沒九進九出這麼大,更奇怪的是天竟然是湛藍湛藍的,在封山陣內,天空應該是綠色才對,“解大人,咱們會不會是出封山結界了?”“不會,是幻覺。”解縉隻能憑經驗推測,“一般製造出來的幻象隻能迷惑人的五覺,連妖魔的五覺都可以影響,要不就是高手,要不本身這裏就住著不幹淨的東西。”“無神。”小遷思量著,“會不會有鬼?”“隻是說無神,除卻神外,還有妖、魔、仙、鬼,都有可能,還有可能是人是獸。”解縉神經質地一口氣說完,原地轉了兩圈,指著麵前不遠處的大殿,“那個像大雄寶殿的你可看見?”鄒遷點點頭,“看得見,其他三個方向也有類似的通道,咱們進來的是南,也就是麵向北,正常的大雄寶殿應該是坐南朝北的吧?怎麼會正對著咱們這個南口?”“不知道,這裏連個能問的人都沒有。”解縉這時卻一點不害怕,他知道,沒人是好事情,不論牛鬼蛇神對鄒遷這種入過地獄見過厲鬼的來說,都不會構成生命威脅,反倒是人最危險,最可怕。“你會不會布陣?試試能不能破了幻象。”“我隻會咒法陣,現在用不出咒,沒辦法。”鄒遷徑直往大殿走,看見該掛“大雄寶殿”匾額的地方懸著一麵巨大的鏡子,抬頭正好能看到鏡麵裏的映像,像是麵普通的鏡子,自己也沒什麼變化,隻有一股綠煙繞在身上,“解大人,過來照鏡子!”解縉走近嚇了鄒遷一跳,“啊!鬼啊!”鏡子裏出現一個麵色煞白的男人,渾身是雪,嘴角鐵青,“解大人,這不會就是你死時候的樣子吧?”“正是!”解縉突然嚴肅起來,覺得這事兒絕不簡單,鄒遷以為這鏡子不過是照出一時狀態,其實照出的是心中仇怨,但解縉自己並不十分確定,也就沒跟小遷點破,“進去看看,裏麵有什麼東西。”大殿內既無供奉也無祭台,中間頂天立地豎著一根透明的柱子,足有三人環抱之粗,小遷上前摸了摸,感覺像冰,可一點也不冷,敲了敲,沒什麼聲音,裏麵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上下流動,“解大人,這個是玉做的?”解縉貼近瞅了瞅,“琉璃,佛教認為琉璃是千年修行的境界化身,這種透明的琉璃也稱白琉璃,喻佛法無邊,自古為鎮邪之物,不少地方的習俗都認為白琉璃是幸福快樂之源,這麼大的琉璃柱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鄒遷越看越覺得漂亮,雙手不覺地貼在了柱子上,突然眼前白光一閃,感覺雙手被人拽了一把,腳下連跟了兩步,周圍頓時白茫茫一片,轉身看不到邊際也找不到解縉,下意識地摸摸脖子上平安牌,沒有!伸手拽後脖頸的節隱劍,也沒有!小遷知道,所有都是幻覺,隻是不知道這種幻覺什麼時候可以解除,睡覺總還有醒來的時候,自己不會一直被困在這白茫茫的地方吧?“喂,請問,有人麼?”“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旛,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鄒遷覺得聲音就在頭頂轉,循環往複連綿不絕,這種道家咒文更接近佛家的經文,跟自己的純技咒完全倆碼事兒,隻能定下心聽。這咒文聽起來耳熟,公羊沐在寢室裏好像背過,“破地獄咒!”小遷越聽越象,似乎公羊說過用什麼咒來對,越想反倒越想不起來,隻記得是三個關聯的神咒,內容卻一個字都沒了印象。鄒遷站在原地越發覺得事情蹊蹺,“無神”怎麼又會論到佛道之理,於是慢慢放鬆了心境,覺得聲音也跟著漸漸變小了,若有若無間,眼前荒蕪而迷茫也迷迷糊糊犯困,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明知道自己睡著了,卻清醒意識到身處夢境之中。不遠處一株鬆柏,成蔭下石桌石凳,一位長須老人朝他微笑,招呼他過去。小遷見四周也別無他物,既然夢中不妨放膽一試,走到石桌前,微微向老先生鞠躬行禮,“我是陰陽學堂陰陽家生鄒遷鄒尋鄰,請問老先生……”小遷從來沒這麼客套過,找不到該用什麼詞兒詢問老人家姓名,猶豫了半天,“敢問老先生名諱。”老先生撚著長須,看著鄒遷的雙眼,讓小遷不敢直視,“老朽姓姬名旦,你來此有何事相求?”鄒遷一聽這個名字就想笑,雞蛋?這老先生真會開玩笑,又不能失禮違了恭敬,可按姓來稱呼“姬老”,這諧音更有辱人之意,隻能禁咬嘴唇強忍著,連連搖頭。“無事?”姬老先生疑惑地看著小遷,“世人常念生而八苦,活則八難,難道你無苦無難?”老先生抬抬手,示意他坐下聊。“八苦?什麼八苦?”小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剛一坐,石桌上浮現出縱橫交錯的線條,最後成了圍棋的棋盤,手邊石桌角凸顯出個橢形圓口的棋盒,上麵刻著“鳥鷺”二字,裏麵盛著白棋子。小遷為難地擺擺手,“我不會下圍棋。”“哦!那就隨它自下便可。”老先生撫袖輕掃棋盤,棋子從交叉點裏冒出來,小遷看得驚奇,不敢妄動去摸,隻是好奇地瞅著。“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盛陰。”老先生說完,棋盤上冒出一個子,“生無怨活無悔的人是沒有的,隻是很多人不願提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