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堂裏,連楚洛水和淳於綸都沒覺得誰能對續恒越造成威脅,但續恒越自己知道,他的壓力不是來自四律和三法門,能跟他抗衡的不是朱雲取更不是圖門清,而是公羊沐。現在的情況是公羊沐還在蒙昧階段,既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了解自己的能力,可這些續恒越則一清二楚。二十多年前的衡禍,續恒越沒能鬥過公羊家,反倒把續家賠了進去,大伯續密現在的館長職務多少有點拾人牙慧的味道,很多情況下隻是個傀儡,按照推斷,這個傀儡“政權”注定會落到他的肩膀上,一方麵作為維護學堂陰陽勢力平衡的人,另一方麵還要顧及到不能知的曆史和不可知的未來。公羊沐這個威脅不僅來自公羊家的血統,還有他身體裏深藏的暴虐,當所有的事情說清點明的時候,誰鎮得住公羊沐?不論發生什麼事情,自己都必定是身先士卒的那個,可他又不甘心做第二個公羊申謀。論觀察力和分析力,百家中首推刑家,刑家中首推孟、魏、管三大宗姓,此孟跟儒家的孟姓並非同宗,而是出自孟嚐君田文的分支。孟家雙姝就是指孟為露和孟為霜,據說當年孟家隻生了一個女兒,可不知為何幾年後站在大家麵前的竟是一對雙胞胎,誰都沒在意這個事情,可在為露和為霜合為一體的時候,孟家給續密寫了一封長達萬字的信。之後,為霜不僅成了續寧的獨授生,還允許作為佛家生隨意選擇刑家的課程。起初為霜以為隻是照顧家長們失去為露的心情,後來才發覺,為露並未消失而是隱藏在自己的身體裏,自己的相貌也越來越像為露,自從發現這點以後,她就越來越害怕,怕有一天兩個人要決定這一個身體的歸屬,而她又不得不承認,論天分,論能力她都比不上為露,誰去誰留一目了然。她不敢把這個事情告訴任何人,而現在卻被這個包袱壓得快喘不過氣來。道理誰都知道,可事實卻不如道理能說得清緣由,為什麼白雎任何時候都不可以進尋行,為什麼鄒邁十歲時就無緣無故可以取字,為什麼續恒越的學號中的從1計算的排號是0,為什麼管承歐這種容易衝動大嘴巴可以擔當罰使這個重任。鄒遷更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說他最大的對手是其歌,小邁說過,如果鄒遷早三年進學堂,他的對手是楚況,而現在的對手則是其歌。遷一直不太理解這話的含義,他跟其歌是好朋友,倆人不僅性格上沒什麼共同點,而且顯而易見的差距根本論不上“對手”這麼大的幌子,倘若真的有一天他迫不得已非要跟其歌刀劍相向的話,倆人難道非要拚個你死我活?問小邁,他的回答卻是,“不是所有對手都要爭能力的高下。”那爭的是什麼?鄒遷想破頭後決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下古今並非每個時代都會出現英雄,但英雄的時代總少不了紛爭。學堂裏很多天才不想當英雄,而很多想當英雄的人又往往做了炮灰。像關羅這樣甘心當炮灰的真為數不多,她心中藏著的秘密並不比心楚少,是她親手把楚知交給的心楚帶到二十多年前,她腳下墊著的是角天照和薑霄的兩條命,還有亂到無力去想的倫理關係。關羅是那麼羨慕潘心楚,心楚保守的是別人的秘密,想忘就忘,不必介懷;而她死扛的秘密全都跟自己息息相關,甩不掉,忘不了。關羅之所以進三法門並不是圖門功都曉以大義的世家規矩,而是當晚,潘心楚對她說了那些所謂的“責任”,她倆注定是暗中維係一切的鎖鏈,既不能讓人知道,還要鏟除所有可能曝露的苗頭,為此,關羅隻能設計讓韓攸殺死薑霄,因為作為好友,薑霄知道她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苦衷,她越來越害怕有朋友,害怕自己終有一天想卸下麵具承認脆弱,曾經,她問心楚,“我隻想做個普通人,為什麼非要逼我當罪人?”心楚說,“你要做普通人,才是罪。”關羅跟潘心楚從來都是形同陌路,轉身後麵具下,她們又有太多共同的秘密。知天命未必非要到五十歲,但知道得早也不一定是好事,沈天心在遇到鄒遷的那一刻就開始動搖自己天命該何為,擺在她麵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正路的天命,嫁給沈家安排妥當的楚況,舒舒服服在學堂裏過安穩日子,不擾紛爭不究世事。另一條逆天命而為的路就是跟著鄒遷,體驗學堂中的爭執與不公,忍受他人強加或自尋煩惱的種種苦楚。衡禍結束前,她還在這兩條路的交叉口猶豫不決,無奈中把事情跟宋啟石和朱雲耶說了,說完後還沒得到任何意見就聽說了樓淡嫣之死,小淵覺得自己想要的不是什麼叱詫風雲的地位,也不是光耀門楣的名聲,隻是不想庸庸碌碌老死於市肆,知可為而不為讓她極不甘心,沈家世代兵家的血液在逆天命的呼喚中沸騰不已。道不可道,人世又何以道?梧桐林絕頂上,誰知道多少年後,他們所要所求不再如今天這麼簡單,更不若今天這麼單純。鄒遷隻想解節隱劍的七婪,李其歌隻想等待心楚,續恒越隻想讓心楚位歸四律,荀因健隻想得到透吞蛇的元精,圖門清隻想知道禦都空墓的原因……人皆曰“予知”,豈知世不可知,道亦不可以“知”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