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姑娘!”蕭亦清急忙扶住她,並以掌抵背為她輸入真氣。
“滾開!”夏紫萱推開他,拔刀。
刀光冷冽,隱隱有嗜血之勢。
她重新回歸了冷漠,冷得就像是亙古不化的冰雪。“蕭公子,血流情斷,我夏紫萱今日以血肉還你恩情,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說完,她揮刀向胳膊砍去。
“萱姑娘,你這又是何苦?”一聲歎息,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夏紫萱的耳中。
她方才隻覺手腕一緊,無力掙脫,刀便轉身刺進了蕭亦清的胸膛。
“你……”夏紫萱吃了一驚,看見殷紅的血從他的胸膛裏流出,染紅了銀色的外衣。
“一念紅塵芳菲盡,從此蕭郎是路人。萱姑娘,今日之錯,是我一手鑄成,自該由我來承擔。你的身體正虛弱,萬萬不可再受傷了……”
銀衣男子鬆開她的手腕,自她的刀劍滑落,仰麵跌在地上。
夏紫萱望著如水的紫薇,目光中也起了一絲戰栗。她咬緊了嘴唇,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道:“我去找程門主。”她的語氣竟有些許驚慌。
“萱姑娘……”蕭亦清叫住她,用微弱的聲音道,“你我之約,可還算數?”
夏紫萱僵硬地點頭,蹲下身子點了他幾處穴道止血。
起身,一滴淚落在他的臉上。那麼炙熱,那麼沉重,生生地在寂靜的天地之間撞出一聲巨響。
滿園紫薇,瞬間凋零。他躺在花叢中,是那般孤傲美麗。他的血不斷地滲入身下的泥土中,連那白合,也成紅色。
他本是所有少女夢中的情人,將門之後,瀟灑飄逸,武功卓絕,而他的一生,隻愛過這樣一位女子,一襲紫衣,一束紅花,冰霜高潔。女子並未給他任何的溫暖和關懷,她給他的,隻是無盡的疼痛和傷疤,最後終於以一場鮮血埋葬了他的一世傾心。
或許,這亦是宿命。沒有找對時間和身份的愛情,永遠不會開出甜美的花。
身居高處的人,此生羨慕的不過是白頭夫妻,鄉裏人家,小橋流水,歲月無妨。
隻是,他們永遠都做不到。
程連羽看著那條深深的傷口沉沉地歎了口氣,忽然又咳嗽起來,直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蕭亦清仰麵躺著,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麵前的虛無道:“程門主不必擔心,我沒事。是我太傻了,像萱姑娘那般冷漠之人,怎能如此輕易地動情,是我錯……”
程連羽卻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如何錯了?難道愛一個人也算錯麼?萱姑娘憑什麼這樣對你?你為她犧牲的還不夠麼?”
蕭亦清被他嚇了一跳,本想拉他,卻扯住了傷口,疼得他直皺眉。
“你還知道疼啊!”程連羽坐下幫他上藥,“真是個瘋子,看見刀來了,也不知道擋麼?”
“是我自己願意挨的。”語氣平平。
“啊?為什麼?”
蕭亦清並不回答,卻黯然道:“你還記得我師父無緣麼?其實他入閣前並不叫這個名字,他本是崆峒派掌門,後被閣主收入門下,出任幻影門門主。他本是無情,卻因一位女子而多情起來。他們曾一起遠赴塞外,度過了大半年的美好時光。後師父被閣主召回,卻發現女子早已被仇家所殺,屍身破碎,死狀奇慘。師父回閣後一直鬱鬱寡歡,並將名字改為無緣,以此來悼念那位今生與他無緣相守的女子。
後來師父抑鬱而終。臨終前師父告訴我:乾兒,千萬不要愛。我們的身份,注定了要孤獨一生。無愛無恨,方能無牽無掛,死也無憾。但是我始終都不相信師父所說。我走遍天下,看到了那麼多恩愛的夫妻,他們一生相攜,子孫滿堂。
我不相信我找不到那樣的愛情。連羽,你瞧,那時的我有多麼天真。一再忘記自己的身份,去追尋世俗中人的幸福。如今我方才明白,為何那麼多的俠士都孤獨一生,為何身份叫我無愛無恨。我們的雙手沾滿了血腥,不知生生毀掉了多少人的幸福,如今卻又奢求著能有自己的幸福,真是可笑至極啊……”
程連羽似乎被他的話給震住了,他隻覺得內心深處最柔軟溫暖的地方正一點點地凝固冰冷,終於使他的血液也迅速冷卻。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冷冷道:“我們這種人,本就不該提幸福二字。”
蕭亦清極少聽到他用如此冰冷的語氣說話,不禁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隻見他原本溫暖明亮的眸子裏全然失了神采,絕望的死灰色已經覆蓋了他的瞳孔。
“程門主……”他忽然覺得恐懼。
程連羽卻看著窗前的曇花,道:“這曇花,終究還是枯了。”
而他的心,亦是幹脆地死了。
三日後,銀衣男子站在瞭天台上,目送著馬車決絕而去。
他取下玉笛,一曲《長相思》響徹天地。
風雪糾纏,天地寂靜。這茫茫天地之間,唯有一人、一笛,傾訴著心裏不朽的離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