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3)

深秋的冷風挾裹著放肆的笑罵聲飄蕩在夜晚的沈陽城上空,這是1935年東北的一夜。

沈陽日駐軍營外的一個酒館裏頂燈搖曳。一桌日本兵醉了酒,醜態百出地跳著舞。突然,從窗口射入一枚飛刀,頂燈滅了。

日本兵們一愣,嚷嚷著摸自己的槍。

一個日本兵想點亮煤油燈,卻在火柴亮起的瞬間身首異處。

月光下有一個黑影手持大刀,閃轉騰挪,揮刀如電,刀落處鮮血噴濺,鬼子一一應聲倒落。須臾間,黑暗中僅剩一個鬼子。他望著周遭屍體恐慌地叫喊著,想要扣動扳機,可槍內卻已無子彈。

那黑影如一道閃電般欺身上前,一腿將他撂倒,大刀擱在其頸上,未待鬼子開口便手起刀落讓他的腦袋分了家。那黑影又順勢橫刀揮過櫃台上的一罐子白酒,白酒壇子飛起,砸破櫃台外一堆酒罐。

一根燃燒的火柴落地,熊熊烈火瞬間將日軍酒館吞噬……

日軍於第二天一早發布通緝令:

要犯為支那軍山海關守備三團武術教官鄭遠禎,鄭犯於昨晚公然血刃森田少尉及我七名兵士,罪名屬實。即令所屬軍警全力抓捕,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是夜,大雨瓢潑,鄭遠禎疲憊地穿越於山林之間。大批日軍帶著狂吠的獵犬在他身後窮追不舍。

鄭遠禎漸覺體力不支,隻得飛身躲入一個小土包後麵。

他在逃亡中愈加地思念親人,雖然早已跟他們陰陽兩隔。他記得那天奔回老宅時,發現父母已雙雙慘死在鬼子的屠刀下,妻子宜蘭被鬼子淩辱後留書自縊……

鄭遠禎看著身後逼近的日軍,不禁雙膝跪下,對著大雨仰天長歎:“爹、娘、宜蘭,那八個狗崽子,已經被我親手剁了,你們可以安息了!我這就下去陪你們!”

他一咬牙,握緊了手中大刀要衝出拚命。

這時,幾個手榴彈忽然從一側的叢林裏被扔出去,在鬼子中炸響。緊接著一陣槍聲傳來,有人拉住了他。

鄭遠禎看清來人是他三團部隊的六個戰友,他怒責道:“大奎、陸鵬,誰他媽讓你們來了?”

大奎著急地說:“教官,這不是說話的地兒,走!”

槍林彈雨中,眾兄弟合力拉著鄭遠禎飛身入樹叢。

大雨不休,日軍在苞米地裏四處搜索,呼號來往,漸漸遠去。

一枝苞米稈朝外挪了挪,藏在裏麵的六個人鬆開緊緊抓住的鄭遠禎的手,癱坐下來。

鄭遠禎掙脫著從苞米地裏走出,爆發了怒火:“你們馬上給我回團,走!”

“我已經說過了,從我脫下軍裝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們教官了。殺鬼子報仇,是我一個人的事!一切後果,由我鄭遠禎自己擔著!拿我說的話當放屁嗎?都來幹什麼?走!走!”鄭遠禎惱怒地說著,上前強行推人。

眾兄弟卻毫無退意:

“教官,兄弟們敬重你是條漢子!今天既然都敢來,就沒一個怕死的!”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三團弟兄,敬禮!”

大雨中,眾兄弟齊刷刷地向鄭遠禎敬禮。

“教官,下一步你怎麼打算?”大奎問。

鄭遠禎緩緩說道:“我要去天津,找一個人……”

陸鵬聽後馬上說:“教官,火車站現在已經被日本人控製,貨運處有咱們熟人,我們弟兄護送你上車。”

風助雨勢,四周苞米搖曳不止,一群漢子正在謀劃赴津之計……

幾日後,在沈陽郊區上官屯火車站外,搬運工人正把最後一箱貨物搬上去往天津的列車。

突然,三個日軍牽著狂吠的獵犬叫喊著奔來。

火車已經準備啟動,而日軍漸近,偽裝成搬運工人的鄭遠禎猛然被三團的弟兄們推上了車。

兄弟們拔槍掩護,一時間警笛大作,日軍蜂擁進站而來,火車卻已愈行愈遠。

鄭遠禎遠遠看著三團弟兄在日本人的包圍下開槍抵抗,終卻寡不敵眾……

過了很久很久,鄭遠禎才在顛簸的車廂裏慢慢坐下來,他從懷裏拿出亡妻留下的千手觀音玉佩,再一次默默看起那張帶血的遺書:

遠禎,全家橫遭劫難,為妻隻能自盡以謝夫君!不要怪我,我等不到你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隻有弟弟孫有德。有德自小受苦,生性乖張,易生事端,望你到天津找到他,勉力照顧。願這個千手觀音保佑著他,祝他一生幸福,免災避難。遠禎,今生與你相識,已是無憾,我雖未及過門,但我生是你鄭家人,死是你鄭家鬼,來世願我們再做夫妻……

鄭遠禎手雙手微微顫抖,他一定要去天津找到孫有德,替宜蘭好好照顧他。

第二日抵津後,鄭遠禎徑直來到貨流穿梭的天津河運碼頭。

他走進班房還未開口,監工便上下打量著他和氣地問道:“想來上活兒?老四,拿花名冊去。”

鄭遠禎忙說:“不不,師傅,我來……找人。”

監工的臉上立馬沒了笑意,一邊低頭收拾櫃台,一邊懶懶問道:“找人?扛活的?”

鄭遠禎點點頭賠笑回答:“我內弟,叫孫有德,高個兒,白淨臉,他有個老舅,以前是咱三號門的夥夫。對了,他會點兒功夫,曾說想在碼頭上教人練練拳腳。”

監工尋思了一陣,搖搖頭說:“人走了。”

“多咱走的?”鄭遠禎問。

“年前就走了,他那兩下子,比畫比畫,都說不靈。”監工不耐煩地說。

“沒說去哪兒?”鄭遠禎追問不休。

監工搖著頭,背過身收拾,不再回答。

鄭遠禎隻得道謝一聲,轉身走出幾步,卻聽見監工追了一句:“去海河以北的北寧看看,那是鐵路貨運碼頭。”

離開碼頭後,鄭遠禎拉低帽子,匆匆拐過街角,忽然止步。遠處的警察沿途設崗,正在查看過往行人的證件,赫然有幾個日本便衣特務也在其中。鄭遠禎一眼瞥見那些特務的手裏,拿著印有自己畫像的通緝令,挨個兒甄別盤查行人。

鄭遠禎立刻轉身往回走,卻被一個日本特務注意到,特務朝他喊了句日語。鄭遠禎越走越快。日本特務見狀大喊著朝天鳴槍,街上行人大亂四散。

鄭遠禎穿過街頭,專揀巷尾小路逃,身後一行警察和特務緊追不放。巷間岔路交錯,鄭遠禎早無方向感,憑直覺向前亡命奔去。一個特務眼看逼近,開槍射擊,鄭遠禎躲閃不及,右腿中彈,他迅速抽出腰間小刀,回身飛去,特務應聲而倒。

槍聲引來更多特務,也引來法租界的巡捕。鄭遠禎呼吸漸重,踉踉蹌蹌。忽然,有一隻手從斜刺裏將他順勢拉進巷邊一個破落木屋裏。

進門後,那身影迅速拉他俯身在一堆幹草上。鄭遠禎正要開口詢問,那身影迅速做出噓聲手勢。他定睛看去,竟是個清秀女子。鄭遠禎低聲問:“你是誰?”

女子沒有回答他,卻一眼看見他右腿的傷口有鮮血流出。她麻利地撕開他褲腳一角,幫他做了簡單的包紮。

鄭遠禎強忍著劇痛,悶哼一聲。

“為什麼救我?”他問。

女子仍不回答,從牆縫向外望去。

鄭遠禎再想開口問,女子卻做了一個噓聲手勢:“別說話,這是華界,小心為上!”

她警惕地觀察著外麵道:“機會來了,跟我走。”

鄭遠禎還沒來得及向外看,就被這女子拉起身離開木屋,二人快步閃入附近一家私宅。

鄭遠禎踉蹌著被拉上二樓的房間,窗簾被迅速拉上。

“你這傷得馬上取彈,遲了腿就廢了……我學醫剛畢業,就解剖過幾隻老鼠,先說好,家裏沒麻藥。”那女子說著拿過一瓶酒扔給鄭遠禎,隨手遞給他一塊毛巾,“喝一口,用毛巾把嘴塞上,忍著點,別叫出聲,這房子隔音差。”

鄭遠禎坐在椅子上猛灌一口酒,平靜地將毛巾扔到一邊。

女子順手從他手裏奪過酒,慢慢倒在他的右腿傷口上清洗,觀察著他的神色。鄭遠禎強忍住疼痛,麵色平靜。

“行,是條漢子。”她從手術盤裏抽出一把手術刀,在點燃的火上烤著,“我叫程小妍,剛才追你的是日本狗特務?他張牙舞爪,哇啦哇啦說一口鳥語,一聽就能聽出來,救你就因為這個。”

“你剛剛……”鄭遠禎發問。

這個自稱程小妍的女子打斷了他:“回家路過,正好撞上。怎麼,怕我救你是不懷好意?”

她攥著手術刀,俯身用棉球擦著鄭遠禎右腿的傷口,拿刀湊上前說:“硬漢,準備好了?”

鄭遠禎還沒點頭便全身一震,額上瞬間大汗淋漓。原來程小妍沒等他回答就動起了手,她手腳麻利地取出了他右腿的子彈。子彈被用鑷子扔入了水杯,血跡散開。鄭遠禎癱坐在了椅子上。

程小妍拿過一方刺繡手帕,利落地包紮好傷口,不由說了句:“行,你還挺硬氣——跟我說說日本鬼子為什麼追你,你犯了什麼事?殺了人?放了火?還是拿了不該拿的?你是姓國的,還是姓共的?”

見他沉默,她急了:“問你話呢!幹嗎裝聾作啞的?”

她忽然晃起手裏的一張紙,笑道:“你說說,這個是誰的,你的?”

那是亡妻留給他的遺書,鄭遠禎急忙去搶。

程小妍躲開:“喲,這會兒來勁了,剛剛問你話,就跟個死人似的。”

看到鄭遠禎一臉怒容,程小妍掃興地說:“當我稀罕,給你!”

鄭遠禎一把從她手裏奪過信紙揣在懷裏,一邊艱難起身一邊套上外衣要向外走。

程小妍忙上前去扶他:“腿傷得這麼重,外麵的日本鬼子還沒走遠,你要往哪兒去?”

鄭遠禎也不回頭,一把將她推開。

程小妍急了:“喂!我好歹救了你一條命,就這麼走了,連句話也不留下?”

鄭遠禎慢慢停下:“程小姐,你能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罷,我現在能報答你的,就是離你越遠越好。”

鄭遠禎要開門出去,被程小妍一把擋住:“雖然素昧平生,我能從日本人手裏救你,你就該清楚,我不是怕事的主兒!鬼子眼看著都欺上門了,是個有血性的就該站出來!我不管你打哪兒來,往哪兒去,要做什麼,土匪流寇也好,軍人飛賊也罷,你跟鬼子作對,這個忙我就要幫,事兒我就要管!”

“這個忙你幫不上,讓我走,你為你家人想想,別給他們招禍!”鄭遠禎堅持說道,再次打開門,卻又被程小妍關上。她用身子倚住門,挑釁地看著鄭遠禎:“招禍?我還真不怕。”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程小妍迅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樓下的日本特務正跟著巡警挨家挨戶敲門搜尋,眼見朝這邊樓走來。

程小妍轉過身,拉上窗簾,對鄭遠禎一笑,說:“喂,找你的來了,門就在那兒,現在想走,請便。”

鄭遠禎迅速拉開門,隻聽到大門被敲得震耳。

程小妍拉開臥室門:“喂,往哪兒瞄呢?這裏,快!”

鄭遠禎看到了裏麵的櫃櫥。會意又愧疚地朝程小妍點點頭,走進臥室。程小妍迅速關上臥室門,急速地到桌邊去收拾方才手術用的紗布和器具,擦去桌子周圍的血跡。

樓下,一輛警車慢慢停在了路邊。警局稽查大隊長程棠繃著臉走下了車。這一天真是邪門了,白天,關東軍突然來人命令警局逮捕一個叫作鄭遠禎的中國人。他因為這件事在局長辦公室和日本領事館的人交鋒了半天。日本人有什麼權力給他們發通報?現在天津還是中國的天津!如今大晚上的,又碰到日本人在敲自己私宅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