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民們聚集在有德貨運門前哭訴。
屠大烈說道:“判決已經下達,北寧鄉民十七人蓄意偷盜日商物資,試圖銷貨分贓,並爆炸焚燒,罪大惡極,罪名成立,由日租界開庭定罪,明日一早,直接交予警察署押解,將其全部槍斃。”
孫有德冷酷地望著抗議的眾鄉民,這把火已經點起來了,他倒要看看,那些共黨還能不能坐得住!元震和程小妍會不會露出馬腳!
在抗議的人群中,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擠到了前麵,正是許久不見的“蛤蟆”和朱印。
“大哥!借一步說話,鄉民們都是無辜的,不能殺啊!”
“大哥!咱們都是從北寧出來的,十七條人命,要三思啊!”
孫有德對屠大烈說:“讓他們走,我不想看見他們!”
屠大烈指揮著手下驅趕他們倆。
這時,一輛車停在門前,元震走下車。
孫有德回過身見是他,笑著由屠大烈陪同著迎上去。
“孫有德,北寧工友即便是涉案,也應該通報我警局出麵調查,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就通報了日方商會館?是不是有什麼藏著掩著的不敢公布於眾?”元震說。
孫有德冷笑:“元隊長,這話問得蹊蹺,這件事,我從頭到尾都不知情,那晚我帶鄉親們去了碼頭貨運站,因為有要事,先行離去,半夜裏才知道日本人抓了人。”
“到底是碼頭貨運站,還是日本商人的倉庫?”
“我帶他們到的是貨運碼頭啊,誰想到他們——”
“你是說,工友們是自己摸到了日商的倉庫,然後行使盜竊,還縱火焚燒?”
孫有德大笑:“咎由自取,兄弟也無可奈何。”
元震氣得渾身發抖:“咎由自取?一夥工人平白無故地就摸進日本倉庫,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元隊長,工友們均供認不諱,涉案的供詞,天津各大報紙都已經刊登見報,證據確鑿,一看便知。”
“整個天津衛,誰不知道你孫有德和日本人一個鼻孔出氣?有日本人施壓,日租界定案,定罪還需要什麼證據?”
“法不徇情!這句話,不正是你教我的?”
元震愣住了,孫有德狠狠地盯著他,眼裏布滿了血絲:“元隊長,我早就有言在先,我朋友丟的那批貨,如果再見不著,就會有流血,就會有人要死!你當我是開玩笑?元隊長,你一向把民眾生命放在第一位,你能不能告訴我,那批貨到底去哪兒了?是誰劫的貨?答不出來,還會有人繼續死,我保證!”
元震麵對孫有德的咄咄逼人,卻無言以對。
明天,日本人就要對那些無辜的工友公開槍決了。
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殺人的槍聲。
老把頭召集地下抗日組織成員,聚在北寧秘密據點,商議營救被陷害的工友。
一人低聲說:“孫有德的狗子把鎮上的出口都給封了,進不來,出不去。”
另一人從桌上拿起槍,拉著槍栓:“媽的,咱鐵道遊擊隊,鬼子的火車都敢劫,他姓孫的幾個狗腿子怕個球?打他個狗日的!”
老把頭製止他說:“孫有德這麼猖狂,是因為背後有日本人撐腰,咱劫的這批軍火把鬼子惹急了,聽說海光寺日本軍營的鬼子已經出動,孫有德打前鋒,他們的目標就是咱們整個地下抗日組織。孫有德瘋狂抓人殺人,就是想把咱們逼出來,咱們一定要沉得住氣,千萬不能上他的當。”
工友憤憤地說:“打又不能打,走也不能走,真窩囊!”
“咱們一定要把抗日火種保留下去,老王,你召集你的手下,把所有的武器彈藥都藏起來,做好最壞的準備;小趙,你馬上去一趟市裏,通知一下程小妍同誌,近期千萬不要來北寧,這裏很危險!”老把頭安排道。
程小妍幾次要去北寧,都被元震攔下來。
北寧鄉民已經無辜犧牲了十七個,她不能當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北寧為了她再搭出新的人命。
“糊塗!孫有德要的根本就不是你!他之所以圍住北寧,要的是掀翻整個北寧的地下黨組織,要的是把你們一網打盡!你以為你挺身而出,就能救全鄉人的命?聽老把頭的,要顧全大局!”元震說道。
“真不知道雷大哥要是在,會不會同意我的做法?”
元震用手捧住程小妍的臉:“雷大哥在,也會叫你不要魯莽行事的。小妍,聽我的,這件事我來想辦法,交給我。”
程小妍紅了眼圈,點點頭,元震慢慢將她扶到床上:“你累了,這些天過於緊張,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
程小妍望著元震,這幾天她的確心力交瘁,她慢慢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元震聽到程小妍均勻的氣息,看到她已睡熟,才慢慢起身,將一封書信放在了床頭櫃。
他要去北寧救工友們。他們是他一路走來的兄弟,除了挺身而出,他別無選擇。晨光初現,程小妍在床上慢慢翻過身,手習慣性地想搭在元震肩上,卻落了個空。
她睜開眼,床上沒有人,程小妍一眼看到床頭櫃上的信,忙打開閱讀:
人生在世,該擁有的,我們都已經擁有過。而人生,隻有做出正確的選擇,才不算枉活一世。小妍,原諒我。
程小妍咬牙撐起身子,穿上外衣走出去。
元震的身影出現在北寧火車站的月台上。
忽然他停了下來。一輛火車剛剛進站,霧氣騰騰中,程小妍正在前方望著他。
“震子,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想當英雄,我不攔你,但你不能留了封信就這麼一走了之,連麵對我的勇氣都沒有……”程小妍看著元震,淚珠滑落到臉頰。
元震低下頭不忍看她,卻被程小妍雙手將臉頰抬起:“震子,你抬起頭,看著我,當初在大哥墓前,你答應過我什麼?不管發生什麼,都對我不離不棄,記得嗎?你要去,可以,但別想丟下我!要去,我們一起去!我不希望麵臨的生死這一刻,我不在你身邊。”
又一輛火車離站,霧氣騰騰中,兩人的淚水奪眶而出,久久相擁著。
清晨已至,烏雲遮日。孫有德站在貨運站正門前抽著煙,看了眼手表,七點已到。
身後的屠大烈和眾爪牙持槍拿刀,虎視眈眈。
一排日本兵嚴陣以待,槍都上了膛。
遠處慢慢走來很多工友,由遠及近慢慢聚攏,黑壓壓圍了一大圈。
工友們怒喊:
“孫有德!你這賣國求榮的雜碎!良心讓狗吃了?我們對你可不薄,你卻串通日本人殘殺同胞,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孫有德!還我親人的命!”
孫有德一臉猙獰地說:“北寧的工友都給我聽好了!那批勞工被槍斃是因為犯了法,法不容情!你們擅自窩藏共黨作亂,劫走日軍物資,那是不可饒恕的死罪!我就是想幫忙也幫不上!”
聽了他這番話,台下的所有人都冷冷地看著他,在沉默中積聚著對抗的力量。
孫有德忽然露出微笑:“這回我孫有德可是真心幫你們。我了解你們,你們平時都是良民順民,光靠你們自己,是幹不出那些偷襲搶盜之事的,是有人在幕後挑唆指使。隻要你們把他們交出來,把他們的地下組織交出來,我就讓你們好好過日子,如何?誰先開口?”
台下有的隻是敵對的目光。
孫有德的爪牙將手裏的槍端起,一臉戾氣:“敬酒不吃,吃罰酒!”
孫有德指著一旁的日本兵:“都看著了!海光寺的日本軍隊都在這兒,他們可不像我這樣,跟你們客客氣氣的!怎麼,還沒人說話?”
眾人鴉雀無聲,大家望向孫有德,卻沒一個驚慌失措。
孫有德咬牙道:“那好,是你們逼我的……今天我孫有德可要不講情麵,大開殺戒了!”
孫有德一揮手,手下拉動槍栓。
“準備——”孫有德喊起來。
台下的人們繃緊了神經。
忽然身後一聲斷喝:“孫有德!”
孫有德慢慢從椅子上站起身,露出了期待已久的笑容。
元震和程小妍正慢慢走過來。
孫有德笑道:“大哥,嫂子,幹嗎來湊這熱鬧?”
元震看向程小妍,程小妍對元震深情一笑,點了點頭。
“你不是要找幕後指使人嗎?你不要為難北寧的兄弟,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元震說。
孫有德大笑:“好,好!大哥,果然不出我所料,敢擔當,重義氣!但大哥,別當我是睜眼瞎,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一麵之詞?”
程小妍喊道:“還有我!”
“嫂子,你和大哥想當英雄,隻可惜在我這兒根本不頂用!沒有當地人支持,沒有地下組織的秘密幫助,你們什麼事也幹不成!今天我把話擱在這兒,不抓到地下組織,還不出我那批貨,誰也別想活!”
元震咬牙說:“孫有德,你有種衝著我一個人來,拿這麼多的人的命作要挾,你還有沒有廉恥?”
“廉恥,頂個屁用!說,地下黨成員都有誰!”孫有德一揮手,手下紛紛舉起槍,對準台下工友,“我數三聲,你要是不幫我指出來,我就大開殺戒,我就不信,你會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曾朝夕相處的工友們命喪黃泉!”
“孫有德,我真後悔當初為什麼救你的命,我是救了一隻狼,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程小妍著急地說。
“三!”孫有德說道。
台下眾工友毫無懼色。
“二!”
忽然,人群中發出了笑聲,老把頭慢慢走了出來:“姓孫的,窮兵黷武的,嚇唬誰呢?”
眾目睽睽之下,老把頭踱步走到台上,瞥了眼孫有德和他身邊端著槍的眾爪牙,抽著旱煙說:“行了,這把戲也別演了,孫有德,你想找的人是我,我跟你走便是。”
台下一片騷動。
孫有德冷笑:“之前我在北寧搞百桌宴,跟您老人家喝得沒盡興,還想著什麼時候單獨再相邀,沒想到再次碰麵,竟然是這般情景……怎麼著,看樣子,這事你來頂?”
老把頭示意台下安靜,看著孫有德說:“姓孫的,幕後指使也好,地下組織首領也罷,在北寧這個地方,你要說我不是,你自信還能找出第二個來嗎?”
孫有德盯著老把頭,又看了眼台下的人:“我就想不明白了,這整個北寧都算上,平日裏最怕事兒的就是你,怎麼這回老糊塗了?想要逞英雄?”
老把頭笑了:“我怕事是因為操心大家的飯碗,現在小鬼子占咱的地,殺咱的人,咱中國人就該挺起腰杆跟他幹!明擺著告訴你,姓孫的,你的那批軍火,也是我搶的,要殺要剮隨你便!”
一言既出,孫有德的爪牙立刻舉槍指向他,台下的人激動地要衝上來,被爪牙們攔住。
元震想上台,老把頭卻意味深長地對他搖了搖頭。
老把頭又抽了幾口旱煙,咳嗽著,望向孫有德:“姓孫的,你剛來北寧那會兒,我看你是從東北來的,和我是老鄉,所以收留了你。咱北寧不少人都是從關外逃難來的,一人一口飯,一件衣地把你救活。當時我看你愣頭青一個,卻敢為整個北寧人的生計去跟曹雲泰拚命,還真覺得你是個漢子。你說我怎麼就看走眼了?你說你,怎麼就變成了長頭沒長尾巴、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了呢?這放著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去給鬼子當狗!”
孫有德盛怒:“好……老東西,你想當英雄,我就成全你!”他掏出槍,對準老把頭,眼見就要扣動扳機。
老把頭朝前一步撲向了孫有德。槍聲響了,老把頭應聲而倒,元震上前抱住了他。
台下頓時一片寂靜。
“元震兄弟……記得,把我的屍體……拉回東北老家,我要親眼看著……看著小鬼子滅亡……”老把頭含笑而去。
台下隻有可怕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