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星稀,天高雲小,夜,涼如水。
“楓林晚”的木質招牌,仍在微風間獵獵作響。
花子墨替單老莊主正諤老人倒了杯酒,又為自己滿了一杯,才笑著道:“方隔數月不見,單兄虎威赫赫,雄風不減,更是老當益壯,尤盛當年了,實在可喜可賀得很!”
單正諤道:“花兄又在說笑了,單某敗軍之下,何足言勇?”
花子墨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單兄又何必長他人誌氣,滅自己之威風?更何況……”
單正諤道:“更何況什麼啊?花兄若有事,不妨直說,為何吞吞吐吐的?以你我數十年過命的交情,倘若還是放不開,不能直言不諱,聽來就難免會讓人覺得生疏和別扭了。”
花子墨幹咳了兩聲,略一思忖後才緩緩道:“那我就不妨直說了罷!據兄弟所知,令千金芊芊姑娘與這位‘斷劍公子’趙客,似乎還頗有些淵源,兩人似乎也已私定了終生。由此看來,這趙客,很可能便是兄長異日之乘龍快婿。敗在自己女婿手下,依小弟看來,卻也絕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丟臉事情!單兄非但不應當沮喪,還應該覺得高興才是,卻又何須如此介懷呢?”
單正諤不聽則已,一聽之下,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厲聲喝道:“花老二,我當你是故人,才給你麵子和你在此飲酒相談。沒想到,你非但不幫著自己的老朋友也就算了,還胳膊肘朝外拐,反替趙客那強盜說好話。趙客那小子,算是個什麼東西?不就是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嗎,又有什麼資格做我歸雲山莊單某的乘龍快婿?”他說著,一腳踢翻麵前的桌子,桌上杯盤碗盞霎時灑落一地,跌得粉碎。說完,他又狠狠地瞪了花子墨幾眼,義憤填膺地“哼”一聲,隨之拂手而去。
花子墨於門限處追上單正諤,陪笑道:“小弟也隻是隨口說說,成與不成,那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單兄又何必當真,要發這麼大的火呢?”
單正諤道:“這種關乎顏麵的事情,是能隨口說說的麼?”
花子墨突然不說話了。
粉薔薇聞得外麵有杯盤碗盞的跌落摔碎聲,眸含春意,款擺著腰姿走了出來,嘻皮笑臉地道:“我當是哪個不要命的惡人,膽敢到我這‘楓林晚’來撒野砸場子呢,原來是親家公不小心打翻了桌子啊。沒關係,沒關係,兩位少坐片刻,我先清理打掃了,再去為兩位添幾個小菜,溫兩壺好酒上來!”她說著,低頭彎腰,提起門邊的掃帚就開始清理打掃起來。花子墨朝著她擠眉弄眼眨了好幾次眼睛,可惜她都完全沒有注意到,更沒有看見。
單正諤一聽之下,更是暴跳如雷,以一種大得無法再大的聲音厲喝道:“老虔婆,你放的是什麼臭不可聞的豬狗屁?沒頭沒腦的,叫什麼親家公,誰又是你的親家公?”
這一記震耳欲聾的的厲喝,將正在打掃清理杯盤碗盞的粉薔薇也嚇了好大一跳。
粉薔薇不慌不忙地將掃帚靠到大門處,才突然衝過去,旋又跳起來,以一種比單正諤還大了十五六七倍的的聲音,湊到單正諤的耳邊厲聲道:“老娘叫你親家公,是以著我的乖孫子趙客那死鬼老爹的名義,論輩分,你還應該叫老娘一聲‘伯母’。別以為誰他媽非要和你這老烏龜王八蛋做親家不可?若不是你那丫頭先死纏濫打,非要黏上我那寶貝乖孫子,老娘還真是百十萬個不樂意呢!要吵鬧,要砸杯盤碗盞,你盡可到別家去,老娘不吃這套!老虔婆,老娘活了七十多歲,還沒人敢當麵或背後罵老娘是老虔婆,你這老小子,是不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滾,滾,滾,你馬上給老娘滾,滾出去!”
花子墨嚇呆了,這次花子墨是真的嚇呆了。他捂著耳朵,一言不發,就像突然看到了十六七八個大頭鬼一樣,沒命似地衝了出去。跑出約莫有二三四五裏地,他才鼓起勇氣放開耳朵。但他還是發現,兩邊耳朵鼓膜,仍然在“嗡嗡嗡”拚了命似地不斷作響。
單正諤嚇呆了,這次隻怕他不單嚇呆了,也嚇傻了。他雙手低垂,似已連兩邊耳朵都忘記了捂住。頭發散亂,發髻上的簪子不知何時已晃落了。雙目無精打采,瞳孔擴闊,眼瞼低垂,有氣無力地走在庭院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卻又恰如遇上了百八十個地獄惡魔般,發瘋似地衝了出去,一口氣跨完十二三四裏地,連雙腳上的長靴子跑落了,都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