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回一統(3)(1 / 3)

後來杜甫輾轉投奔了新皇帝李亨,並得到了左拾遺的職位。左拾遺是言官,專門給皇帝提各種建議,雖然官小職輕,但如果做好了,一樣可以成為皇帝重用的大臣。

事實證明,杜甫在詩歌方麵是天才,在仕途上卻是庸才。他沒有仕途中人的察言觀色,也沒有靈敏的政治嗅覺,當皇帝決意修理宰相房琯時(房綰帶兵收複長安失敗),他不合時宜地站了出來為房琯鳴不平,這一下觸了李亨的黴頭,也把杜甫自己的仕途徹底斷送。

自此,杜甫的仕途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一點光亮。

自覺無趣的杜甫從此無意於仕途,過上了四海為家的生活。這一次不再是“裘馬輕狂”的遠遊,而是拖家帶口的逃難,即便安史之亂於公元七六三年結束,杜甫的流浪卻從沒有停止。

他的足跡到過秦州(甘肅天水),到過同穀(甘肅成縣),到過成都,一度他有意在成都長久地住下去。

可惜,杜甫注定與苦難相連,在成都的杜甫草堂裏,他前後不過住了兩年的光景,這兩年是杜甫後半生難得的好時光。

在這兩年裏,他參觀了諸葛亮的武侯祠,寫下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詩句,在這兩年裏他感受了春夜喜雨,寫下了“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如果時光就這麼延續,該有多好!

現實對杜甫就是這麼殘酷,一直對他有所資助的劍南節度使嚴武突然暴卒,杜甫失去了重要的經濟支柱。這時他想起去投奔好友高適,命運再次跟杜甫開了個玩笑,高適也去世了。

雪上加霜的是,杜甫草堂的屋頂也被大風卷走了。一代大詩人,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

公元七六五年五月,杜甫再次開始遷徙,這次遷徙他從成都遷往了夔州,在夔州一待就是兩年多。在夔州待著不動沒有別的原因,隻是因為沒錢,寸步難行。

夔州的日子依然艱難,杜甫還在寫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公元七六八年,杜甫再次遷徙,從夔州前往江陵。本來跟從弟(叔父的兒子)約好在江陵見麵,然而到了江陵,從弟卻躲了起來,不肯見麵,杜甫再次陷入斷糧的境地。

遷徙,接著遷徙,杜甫在遷徙中漸漸走近了生命的終點。

在杜甫生命的最後幾年,他在遷徙途中遇到了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李龜年,唐代著名的樂手,與杜甫有著數麵之緣,當年“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現在“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當年的青年詩人與青年樂手,現在都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曾經的那些風流,早已無可奈何地隨花落去,從此他們都是靠記憶活著的老人。

唱不盡興亡夢幻,彈不盡悲傷感歎,淒涼滿眼對江山。

公元七七〇年,杜甫因遇洪水,受阻於耒陽城外的一個小島,十天沒有吃上一頓飯。耒陽縣令聽說杜甫被困,前來營救,並送來了白酒和牛肉,他的舉動讓困頓的杜甫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與此同時,生命的悲劇不期而至。

《新唐書》:縣令嚐饋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年五十九。

《舊唐書》:大曆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

郭沫若先生分析說,杜甫可能死於食物中毒,隔夜的牛肉變質食用後可能導致中毒。

杜甫彌留之際,最大的願望是歸葬首陽山,那裏有他的祖父杜審言,他想陪伴在祖父身邊。

這個小小的願望擱置了四十三年,杜甫的兒子們一直沒有能力完成他的遺願,四十三年後杜甫的孫子杜嗣業終於幫祖父完成了遺願。

為了彰顯祖父的成就,杜嗣業特意邀請當時與白居易齊名的大詩人元稹撰寫墓誌銘,一向崇拜杜甫的元稹欣然接受,提筆為自己的偶像寫下了墓誌銘。

杜甫是不幸的,他寫得出名垂千古的詩篇,卻舉不起生活的重擔;他一下筆就是千古名句,一生卻受困於柴米油鹽;他生時寂寞,死後卻享盛名,生前死後境遇天差地別。古往今來或許隻有一人可以與之相比——孔子:活著困頓如喪家之犬,死後卻是萬世之師。

然而,幸與不幸,都是生活的給予,或許正是個人的苦難,增加了杜甫詩篇的厚度,杜甫個人的不幸,或許正是中國文化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