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個木偶一樣,在床上躺著——而且這一躺就是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中,那個精靈般的女孩子常常來找我這個木頭說話,盡管我隻能聽不能說,可是寂寞無聊的日子有了她的嘰嘰喳喳還算是過得不那麼沉悶。
她說她叫陸嘉寶,這裏的兩位是她的紀爺爺和紀奶奶,她則是因為調皮搗蛋被爹爹媽媽送到這裏來“修身養性”來了。嘉寶是個開朗的孩子,雖然略有些被父母寵壞的驕氣,不過她也隻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而已。漸漸的我也能夠開口說話了,雖然喉嚨仍有微微的火辣疼痛,聲音也不複以往的清脆,不過無聲的生活我真的是過夠了。
紀先生——這裏的人都這麼稱呼他——清清楚楚的明確告訴我,我的傷很嚴重。腹穀蛇在天下毒物榜中位居第三,是因為它的毒性發作極快,一盞茶內便可以令人七竅出血而亡。
“但是並非無解。”紀先生撚著胡子這樣說,“隻要在一盞茶內取得新鮮腹穀蛇血飲下即可,可是,你的傷遠非如此。因為大量蛇毒突然的湧入,雖然及時飲下了蛇血從而控製了蛇毒的擴散,故而能夠留得性命,但是解毒之物隻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夠。現在也隻是依靠藥物暫時抑止毒性,你周身被蛇咬到的傷口開始潰爛流膿,但是毒性卻依然積聚體內無法排出,長久如此,必然有性命之憂。加上姑娘心情鬱結,也不能使藥物順利發揮藥性。姑娘,老朽隻是一名大夫,能夠治病卻不能救命,若是不能解開心中鬱結,藥石罔顧,老朽亦是無能為力。”
說罷,他搖了搖頭,頗為惋惜的離開我的屋子,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背對著我說:“即使能夠解得蛇毒,姑娘的身體也將受到極大傷害,因為毒性過強,加上耽誤太久,姑娘的容貌……怕是保不住了。”
是麼!我的心現在已如古井水般激不起半點波瀾,即使容顏如昔又如何?我失去的,是比這更重要百倍千倍的東西,而且永遠無法挽回。我多想就這樣死去,起碼不會有難過,傷心,怨恨宛如一隻毒蟲,一口一口不停的啃齧著我的心,讓我徹夜無眠。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十六年的朝夕相處,十六年的兩小無猜,究竟為了什麼……我需要一個理由!
所以,我要努力活下去,不,是一定要活下去。失去容顏我不在乎,遍體鱗傷我也不在乎,哪怕在心願達成之後立刻死去也沒有關係……
解毒的過程是漫長而痛苦的。
“以卻心果去心為引,輔以湯藥為食,將血海棠半錢,白果二錢,吻葛一錢,番木鱉一錢,泥附子一錢,五碗水煎為一碗服用後,會腹痛如絞,此時施用針灸之術。從頭頂百彙,神庭,攢竹,四白,天突,神藏,鳩尾,氣戶,中府,天樞,合穀,曲池,足三裏,衝陽,內庭,金針入穴三分,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分。然後用大桶煮水,加入梔子,賽葵,藍花柴胡,蛇總管,半枝蓮,梵天花,毛麝香,魚眼木,白花蛇舌草,黃藥,地丁,此中浸泡兩個時辰。臉部傷口也需用賽葵,藍花柴胡,蛇總管,半枝蓮,梵天花,還有芸香,水枇杷煮水,用蒸汽熏蒸一個時辰方可。”
“其中血海棠,白果,吻葛,番木鱉,泥附子,卻心果都是劇毒之物,用量稍有不慎便會害人致死。而且這些毒物在身體內變化會產生劇烈的疼痛,便是尋常男子尚且不堪忍受,你——可下定了決心?”紀先生語氣慎重的問我。
我微微苦笑,還能有什麼辦法?我要活,就隻能忍受所有的一切。沉默半晌,我堅定的點點頭,低聲道:“是的,我願意。”
卻心果像是剝了外衣的花生仁白胖可愛,可是有心的卻心果卻能讓人心疼致死,我拈起一枚,毫不猶豫放進口中,然後將加了血海棠,白果,吻葛,番木鱉,泥附子的湯藥一飲而盡。片刻之後,腹中仿佛吞下十七八把匕首一般,將的我的腸胃絞成一團,痛意散到四肢百骼,潮水般一波波向我襲來,我隻得微微躬起身子,雙手緊緊按住腹部,仿佛這樣做就能稍稍抵抗一下,隻有細碎嘶啞的呻吟不時溢出口中。馬上有人扶我躺好,製住我的手腳。盡管腹中好似有刀子在一刀一刀割著腸胃,我隻一心想著順利下針,雙手緊緊抓住床板,不敢移動分毫。
金針每紮下一根,就像有人在淩遲割著我身上的肉,而且還是不緊不慢的一刀刀慢慢割,與此相比,先前的腹痛根本不值一提。
汗水從我臉上滑下,但是我緊繃的神經不敢有絲毫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