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被判“死刑”(1 / 1)

一個星期之內,所有的檢查都做完了,當我又坐在占大夫麵前的時候,我用一個對待老朋友的口氣,讓他對我說實話——我的病態怎麼樣?我還記得那一刻占大夫臉上驚訝的表情,我猜想,除我之外沒有病人會在他麵前如此放鬆,病人麵對醫生無異於麵對上帝,嚴格地講,比對上帝還要虔誠,說穿了,是珍視自己的生命。

我和占大夫對視的那幾秒鍾雖然短暫,但細想起來那個過程複雜至極,它至少包含了醫生和病人麵對死亡的不同心態。我不知道我內心深處,或者說是我身體的深處正在發生著一場怎樣的改變,但我一旦明白了癌細胞已經在我身體的某一個部位存在,我瘋狂的求生也就產生了。

我看見占孝通眼睛裏驚訝的神情,在幾秒鍾之內就變得纏纏綿綿了,隨即就勉強而又矛盾地笑了笑,以掩飾一個大夫在病人麵前的尷尬。“是,癌症,子宮癌,初步診斷為三期,當然,還需要作進一步檢查。”

占孝通眼睛裏的纏綿沒有了,就像雨後的彩虹,一旦消失便不留痕跡。他說完這句話,便神情緊張地看著我。他和我心裏都跟明鏡兒似的,他說的幾個詞雖然簡單,但卻極具殺傷力,一般人難以承受。

在一個星期之前,我就已經做好了英勇就義的準備,早把那生生死死的諸多問題想了個底朝天。所以,占孝通那幾個殺傷力極強的詞彙對我來說比起常人就打了好幾個折扣,況且,我已經暈過了,心裏有了準備,我隻挪動了一下病體,然後咳一聲。

見我沒什麼超常的反應,占孝通便一氣嗬成地說下去了。

“三期的概念就是腹膜上癌灶種植已超出盆腔範圍,腹膜後淋巴結轉移,腹股溝淋巴結轉移……”

這時站在門口把門的護士喊:“占主任,電話。”

占主任說了聲:“對不起!”就站起身去接電話了。我拿過我的病曆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上麵寫著:張小青,40歲,初步診斷:三期子宮癌。我注意到一副占孝通畫的草圖,雖然畫得很隨意,但一望便知這是出自高手的傑作,筆道簡潔準確。那是一個女人腹腔的透視圖,有子宮、卵巢,在子宮兩側用紅筆畫了兩隻橢圓,我猜想那就是我的癌瘤了。圖的下麵密密麻麻地寫著我做過的檢查及結果,還有進一步的診斷步驟,比如刮宮、腹腔鏡檢查。看著這些新鮮的名詞,不知怎麼,我心裏竟一陣感動,不管怎麼說這都與我有關,與我的病情有關,與我身體內部那些不見天日、連我自己都無法明白的髒器有關,以我這樣一個幾乎被生活拋棄的女人,得到這樣的關心,怎能不讓我感動呢。

占孝通接電話回來後,伸過手從我眼皮底下拿走病曆,接著,他飛快地開了一張住院單,讓我去辦住院手續。

我接過住院單,像小時侯折紙似的將住院單仔細折好,握在手心裏,看著占孝通那雙疲勞得布滿血絲的眼睛,輕聲說:“我並沒有住院的想法,至少目前我沒這個打算。”

占孝通睜大眼睛,沒來得及說什麼,下一位就診的病人已將她的病曆放在他麵前了。他指著角落裏的一張空椅子,讓我坐在那條椅子上等他。

於是,我就坐在占孝通指給我的椅子上等他。

每一個幻想型的女人都會有美好的期待,在漫長而無聊的日常生活中等待著奇跡的發生,我也一樣,盡管患了絕症,但我還是有神秘莫測的幻想。

看著占孝通詢問病人的神情,不由得讓人在他的臉上寫滿了“真誠”。我的心裏因為有了一種湧動的情感,又一次感動了,我看見夕陽的光線,像一層橘子醬厚厚地塗抹在占主任的身上,同時也塗抹了我的幻想……

“為什麼不住院?你應當積極配合醫生治療。”占主任看完病人,開好藥方後,關心地問我,眼睛卻看在其他地方,隻偶爾用餘光瞥我一眼。

我故意不順著他的思維走,我知道與一個成功男人的思維悖逆會有怎樣的結果,我說:“看病是我的自由,治病也是我的自由,大夫應當尊重病人的意願。”

“生命寶貴呀,誰都沒有權力放棄自己的生命,隻要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占大夫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極其真誠,我不免有些感動,但我突然想到了死,這個念頭當然由占大夫引起,他的那種真誠恐怕是因為見慣了死亡而磨礪出來的;而一個人死後就再也無法感動了。這個灰色的死亡念頭一出現,我就把自己封閉起來,不願意再與這個世界上的人交流。所以,我不再說什麼。

占大夫見我不再想說什麼,知道一時說服不了我,他知道對付這樣的病人,尤其是對患絕症的病人得慢慢來,他見得多了。於是,他耐心地對我說:“那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認真想一想,明天再聯係。”

臨出門診室的時候,占大夫將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寫在一張化驗單的背麵遞給了我。意思是明天,想好了要給他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