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絕望的時刻(1 / 1)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沒有上班,沒有去單位同任何人告別。那一個星期是我精神上垂死掙紮的7天,那個恐怖的過程想起來都讓人心悸。就像一曲戲劇,分序幕、開場、正戲和結局。我的掙紮一開始就充滿著絕望和恐懼,腦子裏不斷翻騰著一個問題:“上帝為什麼會首先選中了我?”

我躺在床上,兩隻手不時地高高舉起,試圖抓住什麼,哪怕是一根稻草,不一會兒又不得不不情願的放下,因為我馬上意識到那是徒勞的。

我決定發泄,發泄我心裏死亡將至的絕望和恐懼。我他媽的再也不想高尚了,其實我平時的那種所謂“高尚”都是裝出來的,比如我給茗玲高尚地讓出了我的丈夫,又比如不明不白地就讓林行離開了我……

這次我選擇發泄的對象是我的前夫,電話很快撥通了,接電話的竟是茗玲那小妖精,聲音還是那麼嬌滴滴的,“誰呀?”嬌得讓我嫉妒,妒忌得我心火不禁騰空而起。

“聽不出來嗎?找我前夫!”我的聲音又粗又硬,很不好聽,我擔心她會立即擱下電話,不理我。

茗玲有些驚慌失措,被我噎得好一會兒答不上話來,“他不在……”聽得出,嬌滴滴的聲音已被我一掃而光。

我說那你告訴他,他的前妻,就是晴晴她媽得了癌症了,快死了。說完,我就“砰”地一聲掛掉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想象茗玲一定握著話筒發愣,一種滿足和陶醉的“情波”在我的身體裏蕩漾。但沒過幾分鍾,那種滿足和陶醉的“情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又拿起話筒,就像戰士握著武器一樣,撥林行的手機,林行竟然關機!我立即摔了電話,然後,把電話機旁邊那摞半尺高的報紙雜誌什麼的,一下子推到地上,再然後就是摔摔打打,以發泄胸中的悶氣,把茶幾上那隻特大的工藝煙灰缸也死命地摔到地板上,成心碰掉了一隻放在窗台上的玻璃花瓶,我看著它從窗台上掉下來的時候,我的心也同它一起墜落。我記起那是在我過37歲生日的時候,晴晴特意為我在中山工藝美術商店買的,還用一張紫紅色的閃光的禮品紙包好,紮了一朵藕荷色的花。

在那隻玻璃花瓶落在地上粉碎的一刹那,我的心也隨即一陣顫抖,它的生命要比我脆弱得多;如果它有生命的話。它對於毀滅卻是那樣的默然,充滿宿命的感覺。

“小青,小青啊!”突然,我聽到小嬸在門外大聲地喊我的名字,並用力敲我的門,讓我開門。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門打開了。

我一眼就看見小嬸的臉上化了淡妝,還穿了一件我從未見過的白色高領羊絨衫,愈發顯得健康有魅力。這讓我醋意大發,對於她的健康和越來越精致的生活,在我當時眼裏,也好象是小嬸有意在我眼前張揚,有意愚弄我一下。

我轉回身朝裏走的時候,成心踢了一腳地上的玻璃茬兒,有幾塊碎玻璃被踢到了床底下。

小嬸站在門口,她說她全都知道了,吳文民告訴她的。

我怒火萬丈,我說:“那你是來嘲笑我的,看我的熱鬧來了?”氣得我呼的一聲,撲在床上,不再想見她。

小嬸坐在沙發上,仰頭不解地看著我,幾秒鍾之後,用一種比我的聲音高出好幾倍的音調衝我喊到:“我嘲笑你什麼?看你什麼熱鬧?不就是得了癌嗎,得癌的人多了,已經死了、快死了的多了,你以為你跟別人有什麼不同啊,沒什麼不同,普通人一個!”

我躺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涮涮地流了下來。心裏卻已明白小嬸的良苦用心,她是想用另一種方法來激起我活下去的勇氣,不至於像一條癩皮狗似的被死神從活人堆裏拖出來,要像洪常青似的,做出一副英勇慷慨就義的樣子。

我感覺到小嬸就站在我的旁邊,她溫柔的喘息傳遞著一種深切的關愛,是那種親人之間的不打折扣的關愛。我將一張淚臉轉向小嬸,我看到小嬸竟也是淚流滿麵,我不禁一頭投進了小嬸的懷裏,並和她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小嬸像抱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一邊拍著我的肩膀,一邊安慰我,用一種軟得不能再軟的聲音指責我不應該放棄治療,並說占大夫已經找過吳文民了,以一個醫生對病人負責的態度委托吳文民,告訴我拒絕治療就是對生命的極端蔑視,尤其是作為一個從事人文科學的人來講,更要尊重生命。

我從小嬸的懷抱裏掙脫出來,淚眼朦朧地望著她那張精致的臉,聲音幹澀、吃力地問:“為什麼是我……”

現在想起來,我那一聲發自內心深處、絕望、悲戚、聲嘶力竭地問話,簡直就是代表廣大麵臨死亡的人民群眾,向操縱著命運的那個無形者的一聲不屈的怒吼。

折騰了一個晚上,我感到異常疲勞,不知在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小嬸是什麼時候走的。睡到半夜,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我立即拉亮了床頭燈,翻身從床頭櫃上拿起話筒,順便看了一下表,淩晨一點鍾。有誰這麼惡毒,怎麼忍心在這個時候打擾一個癌症患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