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夢想X報考X決定
時鍾在轉動,人也在轉動。眾人從馬車轉動到烏蓬船上,又從烏蓬船轉動到沙船上。沙船一路向東北行駛,行過赤壁,駛過沙洲,自簰州灣繞過一個大彎,迤邐往漢口而去。
棄船登岸,登上高聳入雲的階梯。除金朱二人外,其餘五人均麵如銀紙,有氣無力地在後麵跟著。原來,為了在美眉麵前保持形象,五人竟然克服了暈船不適,拚命忍住不吐。看來,莫要說愛情,就是年輕男女之間朦朧的好感,都能夠頂得上療傷聖藥。
上得碼頭,金玉琳的父母早已在長和川的碼頭小屋等候,眾人便和金玉琳及家人一一道別。隨後,曾清遠領著小夥子們上回灣的馬車。見夥伴們帶著歸心似箭的急切,邁開輕快的腳步,蹦過馬路,先後跳上了車,羅如林卻顯得心事重重,猶豫不決。
大家見羅如林落在馬路對麵不上車,紛紛招呼他趕緊上車,曾清遠也擺手示意他快過來。羅如林忽覺一陣眩暈。那艘腦海中想象出來的奇形怪狀的鐵甲巨艦,那封滿紙滄桑墨跡模糊的招生傳單,還有那位頭戴雙眼花翎朝冠身著繡仙鶴補服五爪九蟒袍花白胡子的伯相李鴻章,接著,又是在家中滿懷期望不停招手的母親,嚴厲而期許靜靜看著自己的父親,還有張開雙臂蹦蹦跳跳的兄妹侄女,不住地在腦中飛快地旋轉,時走時停,頭漲欲裂。
忽然,他重重地打了自己一耳光,睜開眼睛。滿眼都是期待的同伴,和暖的笑容。一瞬間,平生出一種庇佑親人,保護夥伴的衝動。他不要再碌碌無為地混吃混穿,他要離開家,離開曾經的溫暖,去做一個孔武有力的男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追逐五湖才是自己的目標,捍衛四海才是自己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哪怕會吐他不怕;為了這個夢想,哪怕會死他也不怕!
打定主意,他衝曾清遠和夥伴們興奮地喊道:“我要去天津衛!我要去水師學堂報考!給我娘帶個信,說我不回去了!”然後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扭頭一字一頓地喊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讓~我~娘~放~心!”
眾人聞言驚得目瞪口呆,卻找不到任何言辭去反駁,隻得向他揮手告別。曾清遠一看壞了,趕緊追過去,卻被一輛急馳而過的馬車攔住去路,隻得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溜煙拐進了小巷。
朱勝文喃喃道:“他那幾個工錢,夠去天津嗎?”
曾明順眼中一紅,眼眶濕潤,說道:“他真傻!提前說一聲嘛,我把我的工錢也給他啊!”
蔡諧成柔聲道:“隻怕提前說了你們會把他綁回去。”
曾清遠喝道:“你們少替他操那份閑心吧!你們看,就他那個勁頭,當乞丐走到天津隻怕都義無反顧!”
丁得喜幾個搖頭不語,若有所思。
曾清遠不耐道:“快上吧!再磨嘰一陣要回家打著燈籠吃晚飯了!”夥伴們隻得依依不舍地上了車。車夫“駕”的一聲令下,棗紅馬拉著馬車由慢及快,上了馬路,急速奔馳在返鄉的大路上。
一路無話。
到了曾灣,五個夥伴顧不上道別,就一路小跑殺回各家,希望用熱熱的飯菜,暖和的炭爐,溫暖溫暖自己孤獨已久的心。
跑過曾府後門時,朱勝文突然有如電擊。那個夜晚,眼見許多火把從這裏出來,順著田埂而下,喧鬧嘈雜,吸引著他和她走到了一起,短暫的相處,長時間的離別。什麼叫緣?什麼叫份?幾度的以為能夠吸引而近,卻又無可奈何般地遠去。
黑小子邁不開步子,停了下來。他情不自禁地沿著那晚飛奔的路線,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每一步都走得那麼溫馨和甜蜜,星星點點的回憶讓他嘴角幾乎無法合攏。他信步而行,心無旁騖,連路邊同他熱情招呼的阿爹阿嬸都視而不見。走到那棟熟悉的建築前,卻見大門旁邊儼然多了一塊巨大的“下馬碑”。他抬頭向上看去,依舊是那熟悉的三個字。推門而入,隨意而走,卻仍是走進了那間學堂。手指拂過的依舊是那一排排的小桌,眼中所見的依舊是那盞老舊的煤油燈和旁邊的那盒孤獨的火柴,坐著的依舊是那個曾經暖和過身體也溫暖過心窩的小角落。
回到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對於他的回來,母親和弟弟都很高興,圍著他問長問短。興許是想念許久不見的哥哥,弟弟也格外懂事,不停地幫他捶胳膊揉腿。見他餓了,母親又趕緊點了把子,炒了個韭菜雞蛋,一家人開心地吃起了晚餐。
愉快的氣氛一直帶到了床上。換掉了破衣爛衫,鑽進了溫暖的被窩,讓他不再懼怕夜晚刺骨的寒風。他很滿足,很舒服,幾乎忘記了先前的失落。可是,每當他閉上眼睛快睡著,就有一個輕柔怯弱的聲音在問自己道:“你有多少個晚上沒有想起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