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楞,又立刻反應過來。丁得喜點頭哈腰地答道:“是啊,是啊,雷師傅。我是丁得喜,他叫朱勝文。你看看我們能幹點啥。”
雷師傅又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沒好氣地嘟嚕了兩句,衝二人招了招手,說道:“開工!”略一思索,又吩咐道:“長貴,小丁,你倆一起拉後麵下壓的繩子;趙四,你負責拉前麵上抬的繩子;我隻管在上麵踩柱子。你們沒問題吧?”
三人一起回答沒問題。
朱勝文一怔,不幹了,急道:“怎麼沒有我?那我幹什麼?”
雷師傅一哂,笑道:“就你那身板,哪有勁幹這些重體力活?當然是裝茶葉唄,稱好的茶葉一放,傻子都會做。滿茶行身強力壯的漢子,怎麼就挑了這倆活寶,活脫脫兩根短竹竿。而且,昨晚還不曉得是不是去當山賊了,忙了一晚上,可辛苦了,一個個眼睛上還帶著倆黑鴨蛋。哈哈,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你說我們的鄔大總管心裏都想些啥子?”
這些男人之間的罵人俏皮話嚴格上來講也談不上多少汙辱成分,要是擱在前段時間與馬蔓麗正熱絡的時候,朱勝文忍忍倒也罷了,就當是做學徒的被師傅搶白硌應兩句,正好給自己快成漿糊一般的腦子清醒清醒。
可是,這段時間心裏本來就不大舒服,被雷師傅這麼沒頭沒腦地一挖苦,這幾天來隻堵不疏積壓了許久的無名之火瞬間蹭蹭地直往上冒,將他深埋在身體裏的那股強驢子勁一股腦地全擠出來了。
雷師傅正想再損他兩句,抬頭一看時卻驚呆了,不由得將那些屁話都咽到肚子裏。
眼前那個剛才還鉤頭聳背低眉順眼的小夥子,突然間氣呼呼地瞪著自己,那副隻差擼起袖子幹仗的架勢,還是讓他喉嚨不禁一緊。以自己的塊頭和勁道,打架他可不真不怕,可是萬一鬧大了上麵怪罪下來,罰點湯藥費是小,丟了這份待遇不錯自己幹得還挺賣力的工作可不劃算。
打架丟工作,可道歉丟麵子。
他雷千鈞在茶行裏受人尊重,掌管這頭大木龍壓茶磚機械,除了靠這副身板如山肌肉似鐵的架子,更靠的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氣勢。被個小癟三愣頭青瞪一瞪眼,就立馬刀子斧頭一丟繳械投降,以後還怎麼在茶行裏混下去?那幾個渾小子隻怕也不會象以前那樣對自己唯唯諾諾,今後在壓磚的配合上恐怕也得大打折扣。那麼,今後自己在茶行幹部心目中的價值必定也會一落千丈,老家裏妻子兒女們吃得甘之若飴的香噴噴飯菜也會變得難以下咽。
打架不行,道歉更糟,難道還有什麼台階可下?
人的一生真的很奇妙,福禍始終難料。倒黴時喝涼水也塞牙縫,鴻運來時路邊能撿到金子。這不,雷千鈞正為難的時候鴻運當頭,就象人一想睡枕頭就送來了一般。
朱勝文一咬牙,倔道:“憑什麼我長得瘦就隻能放茶葉?我偏要上杠杆上踩!這些設備的用法我們以前訓練時都用過,再說我前些天還來幫過忙,不也幹得挺好的!雷師傅你憑什麼就打擊我的積極性?再說了,鄔老大既然讓我們來幫忙,自然也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這不正好說明我倆完全勝任這台木龍的所有崗位嗎?你既然可以以我們不堪使用為借口,輕易推翻鄔老大的決定,那幹脆不如讓鄔老大退位讓賢,請你去當青磚車間後道管工好了!”說完哼了一聲,扭頭生悶氣。
這些話雖有誅心之嫌,但句句在理,更讓雷千鈞不好反駁。
雷千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也氣得不行。倘若不是在這製茶的關口,他一定會好好教訓這個刺頭一番。但朱勝文抬出了鄔老大,又正好可以做丟麵子的擋箭牌。
這家夥說得對,既然是鄔老大叫來的人,出了任何問題都由他來承擔,自己何必多此一舉?
如此說來,台階不就有得下了?
雷千鈞假作思考片刻,展顏笑道:“你說的也對,茶行本來就是要讓每個工友對每個工位都要找機會熟悉,免得有人請假時找不到熟手。也行,你想上杠杆就上杠杆,我沒意見,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你要是辦到了,將來這台木龍上的工位隨你挑,我都絕對支持!怎麼樣?”
朱勝文一聽,稍作思索,賭氣道:“好!什麼條件?我先聽聽!”
雷千鈞微微冷笑道:“咱們不妨下個賭注:茶磚壞掉一塊,你就賠償一塊,直接從你這月工錢裏扣。行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