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勝文早就聽說了眼巴前這位羊樓峒的傳奇公子哥,知道他打小沒少偷雞摸狗,欺負窮人家的小朋友,今日一見,竟有些意外,不曾想他也會幫窮人劫富濟貧,幹些梁山好漢的勾當,且還有男子漢的擔當,覺著挺對自己的脾氣,心下倒頗有些佩服,見饒風保竟然會邀自己見證誓言,也有意結交於他,便走了上前,想與他認個臉熟。
卻不料饒風保幹脆果斷,一拎看上去極其簡單的土布包袱,甩到單薄的後背上,衝饒東城一滿躬說:“爹!保重了!”
說完扭頭就走,隻丟給朱勝文一個瘦弱的背影。
朱勝文一楞,伸手欲拉,卻覺得意興闌珊,緩緩收回,看著饒風保噔噔的上到烏篷船上。
船夫趕時間,也不作過多停留,扯了聲開船的號子,竹篙沉到底,用力一撐,小船緩緩起步,沿著河道順水而行,在河麵上留下一條長長而又久不平息的漣漪。
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
饒風保立在船頭,呆呆的望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岸邊人,想想自己像從屋內掃出去的垃圾一樣,說不出的狼狽和無助,可這是自己的命,自己惹出來的禍,怨不得旁人。
平日裏因教訓自己而煩透了的老爹,這會也不覺得有多生厭,反而卻有些不舍,眼眶中竟有些濕潤。
三個人看著烏篷船的影子越來越小,都悵然若失。
饒東城長歎一聲,扭頭招呼身後的管家,也沒吱聲,自顧自的回自家屋裏去了。
“哪兒是他的目的地?”朱勝文問。
“順豐……順豐茶廠。”雷霽風淡淡的回了句。
“順豐……”
“對,順豐。那兒的老板李凡諾夫是他爹的世交,他爹打算送他去那裏曆練曆練,磨磨他身上的戾氣。風保將來成不成氣,就看他扛不扛得起工廠的辛勞,受不受得了生活的貧窮,挨不挨得住時光的寂寞!”
“是啊!”
“不過話說回來,少年人啦,就是愛惹禍,不惹禍啊,那是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我們這些老頭子,身在少年的時候,哪個又不是家中麻煩的製造者!無妨,無妨!”
雷霽風回過神,問朱勝文道:“對了,大中午的,不好好睡個午覺,你要去哪兒?下午幹體力活,有力氣嗎?”
雷霽風不經營茶廠好幾年了,本也沒多少興趣了解現在長和川茶廠的近況和茶廠的雇員,不過他隻一個寶貝女兒,視作掌上明珠,愛屋及烏,自然對女兒的工友也頗為和氣。
朱勝文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禮貌的答道:“我的一個好朋友,有些鬧情緒,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過來找找看。”
“哦。羊樓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要是負氣出走,怕是難找。男子漢大豆腐,心情不好就由著他唄,不就是想靜靜嘛!”
“嗯嗯,話是這樣沒錯,可是,他的三隻手指不幸被機器砸斷,中午又遭人嘲笑是廢人,我就怕他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
“可憐,可歎!……不過呢,男子漢,遇到挫折也要看開點,興許柳暗花明又一村,換了一種活法!”雷霽風突然想到了什麼,問朱勝文道:“你說什麼?三根指頭斷了?右手,還是左手?”
“當然是右手,不然也不會被人笑作廢人。”
“是不是手上還纏著繃帶?”
“是啊!本來再過幾天平靜日子,洋大夫就要給他拆繃帶的,現在他心情波動,也不知道會不會傷口反複。”朱勝文會意過來,喜道:“您是不是見過他?”
雷霽風指著碼頭之上的馬路說:“半個多鍾頭前,我來給風保送行,見到過一個右手上纏著繃帶的少年,當時我就覺得麵熟,應該是在哪裏見過,現在想來,他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人。不過,他去哪兒了呢?”
朱勝文千恩萬謝,順手看去,那個方向是沿河溝渠的另一條廢棄的碼頭,那邊渠窄水淺,能通行的船其實本來並不多,隻是沿著河渠搭建的竹樓暗娼館多了,便也欣欣向榮,鑼鼓喧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