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書
今年夏天,我和畫家保平都迷上了晨練。說是晨練,實際是早上到叢台公園隨意地轉一轉,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一些體育器材上做幾個動作,然後就是繞著中心湖遛彎兒,說閑話兒。
來晨練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先引起我們注意,撞入我們眼簾的是市豫劇團漂亮的名坤角阿紅。她穿一身紅色運動服,像一團火苗在假山上小樹林裏燃燒。隨即敲擊耳鼓的是她清脆的練嗓聲。練一會兒,就唱幾句名段:“蘇三離開洪洞縣,將身來到大街前……”、“朝陽溝好地方,名不虛傳……”
我和保平就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呆呆地在假山前一站就是一個鍾點。省略了繞中心湖遛彎兒,然後抄近路返回單位吃早飯。
有一天早晨,當我們仍向假山邁去的時候,不曾聽到阿紅動聽的豫劇聲,卻被一聲高似一聲的“一、二、三、四”聲引了過去。領喊的是一個五大三粗50多歲的漢子。他站在一個木馬前,運足了底氣,然後那“一、二、三、四”沙啞聲,便從他那一口黃牙的大嘴裏噴了出來,接著就是周圍黑壓壓一片“知音”,跟著喊出“一、二、三、四”!保平一眼認出他是機關看大門的老餘頭(外號老榆頭)。他沒什麼文化,在部隊裏當過三年兵,據說還當過一年班長。這“一、二、三、四”怕是他心目中最最神聖的四個字了。他越喊越來勁,越喊越精神。在他的引領下,頓時半個公園都被這聲音蓋住了。
於是,這個早晨,我們再沒見到阿紅,更沒聽到她動聽的唱段。就很敗興地繞過一片人叢,盡快地向中心湖邊走去。走了一個時辰,那身後的“一、二、三、四”聲,仍像個幽靈跟在腳後。氣得我們提前離開了公園。
以後的日子,盡管我們還是每天早晨來公園晨練,卻很少碰到阿紅,但老餘頭則天天碰到。有一次,看到阿紅已不在假山上練嗓子了,而是換到了遠離老餘頭的中心湖一角的蓬萊閣。她清脆的嗓音飄進湖裏,反饋的聲音更甜、更美、更醉人。我和保平就駐足湖邊,認真諦聽她的清唱,竟忘記了返回的時間。
忽一日,我和保平正在湖邊聽阿紅的戲文,突然老餘頭引喊的“一、二、三、四”聲跟了過來。原來,他放棄了原地不動的喊聲,改成了流動的喊聲。他仍像當兵時當班長似的站在一邊,那人叢就自覺地排成長龍隊伍,隨著他的喊聲,齊聲高喊著“一、二、三四”,繞公園轉圈兒。於是,多半個公園都被這震耳欲聾的聲音淹沒了。
蓬萊閣畔一聲高喊:“有人落水!”便有幾個年輕人跳入湖中救人。救上來的是阿紅,她像一條美人魚被人托出水麵,渾身濕漉漉地淌著水,然後送往附近醫院。
從此,在公園裏再沒見到過阿紅,更聽不到她那清脆悅耳的唱腔了。每天早晨,全公園都被老餘頭帶領的高昂的“一、二、三、四”聲霸占了。
夏天不知不覺就在日曆上翻了過去,我和保平都懶得再到公園裏晨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