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晤克萊門茨太太後回到家裏,看到羅拉神情的變化感到驚訝。
經過長期苦難的慘痛折磨,她始終沒被壓倒,一直顯得那麼耐心和溫柔,可是現在她好像突然支撐不住了。任憑瑪麗安怎樣竭力安慰她和逗她開心,也是枉然,她坐在那裏,不高興地把一幅畫完的畫扔在桌子一邊,固執的眼光低垂著,手指不停地在膝上活動,一會兒扭緊,一會兒又鬆開。我一走進屋子,瑪麗安就站起身,默默地露出擔心的神情,等待了一會兒,留心看羅拉見我進去時會抬起頭來,然後悄聲對我說:“試試看,看你能不能使她振作起精神。”說完這話,她離開了屋子。
我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下,接著就輕輕地掰開她那不停動彈的、柔弱可憐的手指頭,握住她的雙手。
“你在想些什麼呀,羅拉?告訴我,親愛的——試著告訴我你在想些什麼。”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睛來看我。“我就是沒法鼓起興致來,”她說,“我老是會這樣想——”說到這裏,她住了口,稍許向前探出了身子,把頭靠在我肩上,那副無可奈何、沉默可怕的神情使我感到痛心。
“試著說給我聽,”我親切地重複,“試著告訴我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成了一個廢物——成了你們倆沉重的包袱,”她回答著,並厭倦和失望地歎了口氣。“你工作掙錢,瑪麗安做你的幫手。為什麼我就這麼無能?到後來,你會更喜歡瑪麗安的——你會這樣的,因為,看我這麼無用!哦,你們不要,千萬不要把我當小孩兒看待!”
我托起她的頭,理了理她披拂在臉上的亂發,然後吻了吻她——瞧我這朵可憐的、凋萎了的花兒!瞧我這個不幸的、受苦難的妹妹!“你能夠幫助我們的,羅拉,”我說,“就打今兒開始吧,親愛的。”
她瞅著我,露出熱烈、緊張、渴望的神情;看到我這幾句話使她對新生活又充滿希望,我激動得顫抖起來。
我站起身,整理好她的繪畫材料,重新把它們放在她麵前。
“你瞧,我靠畫畫兒掙錢,”我說,“現在你已經下了這麼多的功夫,已經有了這麼大的進步,你也可以開始畫畫兒掙錢了。試試看,盡你的力量把這幅小畫畫好。等你一畫好,我就給送去,那個收購我的畫的人會買它的。以後把你自己掙的錢都收藏在你自己的錢包裏,那時候瑪麗安就會像來找我那樣常常來找你要錢了。想一想,你會給我們帶來多麼大的幫助呀,你不久就會很快樂,羅拉,以後幸福的日子還長著哩。”
她露出急切的神情,笑得臉上容光煥發。接著,笑容還沒有消失,她已重新拿起剛才扔開了的鉛筆,這時的她幾乎又顯得像當年的羅拉了。
我完全理解她的心理:她在無意中對她姐姐和我的生活與工作表示了關心,這說明她的意誌已開始變得堅強。我把經過情形告訴了瑪麗安,她和我一樣,也認為這是羅拉渴望能在生活中占一席地位,能在她自己和我們心目中顯得更為重要——於是,從那天開始,我們就體貼入微地設法讓她保持這一新形成的好強心理,我們認為隻要存有這種心理,那光明與幸福的生活也許就離我們不遠了。她所有的那些畫,有的已經畫好,有的尚未完稿,都交給了我。瑪麗安從我手裏接過去,很小心地藏起來,我每星期都從我掙的錢裏勻出一部分,交給羅拉,作為人家收買她的畫所付的錢,實際上她那些拙劣的、幼稚的、毫無價值的畫都是由我買下的。要這樣善意地哄騙她,有時候也不大容易,她會得意洋洋地拿出她的錢袋,支付我們的開銷,還一本正經地估計,那一星期裏究竟是我還是她掙的錢更多。現在,我仍舊保留著那些藏著的畫,它們是我最珍貴的寶藏,是我喜歡保留著的可愛的回憶,是我過去苦難中的伴侶。我心坎裏永遠不會少了它們,我感情上永遠不會忘了它們。
這裏,我是不是扯開了正經話題呢?我是不是隻顧盼望故事中尚未談到的更為幸福的未來呢?可不是嘛。那麼現在還是讓我言歸正傳,再去敘述我的心靈在經常緊張和極度孤寂中為生存而備受折磨、充滿疑懼的那些日子吧。瞧我敘述故事的時候竟會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但是,如果閱讀到這裏,諸位也利用這機會停下來稍許休息一會兒,那麼,這點時間也許並沒有被浪費吧。
我趁機單獨和瑪麗安談了一次話,告訴她那天早晨調查的結果。她聽到我要去韋爾明亨,好像同意克萊門茨太太的想法。
“沃爾特,”她說,“看來你現在掌握的材料還很少,肯定沒希望使凱瑟裏克太太相信你吧?你為了達到目的,在尚未用盡其他更安全也更簡單的方法之前,就先采取這些極端的措施,難道這是明智的嗎?你曾經對我說過,隻有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兩人知道羅拉上路的確切日期,可是,你忘了,我也忘了,但肯定還有第三個人知道——我的意思是說呂貝爾夫人。如果咱們逼著她說出實話,這不是要比逼著珀西瓦爾爵士招認一切更加容易,也更少危險嗎?”
“也許更加容易,”我回答,“但是咱們還不十分了解呂貝爾夫人在這個陰謀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得到的好處,因此咱們也就不能確切地知道,這個日期在她的印象中是不是也像對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那樣肯定是很深刻的。再說現在已經太晚,咱們必須爭分奪秒,趁早發現珀西瓦爾爵士生活中可以抓住的把柄,不能再在呂貝爾夫人身上多花時間。瑪麗安,你是不是把我再去漢普郡這件事看得過分危險?或者,你是不是擔心我最後不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