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分 享 (1)
阿爾培和馬瑟夫夫人選定聖?日爾曼路一座房子的二樓作他們的臨時寓所,那層樓上還有一間小套房,它的租戶是一個非常神秘的人。這個人的臉門房從來不曾看見過,因為在冬天,他的下巴老是埋在一條馬車夫在寒冷的夜晚所使用的大紅圍巾裏,而在夏天,每當他走近門口的時候,他總是在擤鼻涕。與一般的慣例相反的是:這位先生並沒有受到懷疑的監視,因為據說他是一個地位很高的人,絕不允許遭受無禮的幹涉,他的微服秘行絕對受人尊敬。他來去的時間相當有規律,雖然偶而略有遲早。一般地說,不論冬夏,他約莫在四點鍾的時候到他的房間裏來,但從不在那兒過夜。在冬天,到三點半鍾的時候,管理這個小房間的謹慎的仆人便會來生起爐火;在夏天,那個仆人便端冰塊去放在桌子上。
到四點鍾,正如我們前麵所說的,那個神秘的人來了。二十分鍾以後,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車子裏下來一個穿黑色或深藍衣服的貴婦人,她永遠戴著很厚的麵紗,像一個影子似的經過門房,毫無聲息地用輕捷的腳步奔上樓梯。從沒有人問她去找誰。所以她的臉,像那位紳士的臉一樣,也是那兩個門房所完全不知道的。整個巴黎,大概也隻有這兩個門房能這樣謹慎識趣了。不用說,她走到二樓就止步。然後,她用一種古怪的方式拍拍門,她進去以後,門又被緊緊地關住,一切就是這樣。離開那座房子時也像進來的時候同樣小心。那貴婦人先出去,出去的時候也總是戴著麵紗,她跨進馬車以後,車子便立刻離去,有時走街的這一頭,有時走街的那一頭,然後,約莫在二十分鍾後,那位紳士也裹在圍巾裏或用手帕遮著臉離開。
在基 督山拜訪鄧格拉斯的第二天,也就是凡蘭蒂出喪的那一天,那神秘的房客不是下午四點鍾而是在早晨十點鍾進來。他進來以後,不像往常那樣有一個間隔,而是幾乎立刻就來了一輛馬車,那戴麵紗的貴婦人匆匆地從車子上下來奔上樓去。門開了,但在它還沒有關攏之前,那貴婦人就喊道:“噢,呂西安!噢,我的朋友!”所以門房這時才知道那房客的名字是叫呂西安,可是,因為他是一個模範門房,他決定這件事情甚至連他的太太都不告訴。
“嗯,出什麼事了,親愛的?”他的名字被那貴婦人在焦急中泄漏出來的那位紳士說,“告訴我,什麼事?”
“噢,呂西安!我能信賴你嗎?”
“當然囉,你知道你可以。什麼事呀?你今天早晨的那張便條把我完全弄糊塗了。那樣匆忙,字跡那樣潦草,——來,解除我的焦急吧,不然就索性嚇我一下。”
“呂西安,發生了一件大事!”那貴婦人用詢問的眼光望著狄布雷說,“鄧格拉斯先生昨天晚上走了!”
“走了,鄧格拉斯先生走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那麼他準備一去不返了嗎?”
“毫無疑問。昨晚十點鍾,他的馬車載他到卡蘭登城柵,那兒有一輛驛車在等待,他和他的跟班走進驛車,然後對他自己的車夫說是到楓丹白露去了。”
“那麼你怎麼說——”
“等一等,他留了一封信給我。”
“一封信?”
“是的,你念吧。”於是男爵夫人從她的口袋裏拿出一封信來交給狄布雷。
狄布雷在開始讀信以前沉思了一會兒,像是在猜測那封信的內容,又象是在考慮:不論那封信的內容如何,他究竟該如何做。他無疑地在幾分鍾之內就做出了決定,因為他開始讀起那封使男爵夫人非常不安的信來。那封信是這樣的:
“夫人,我最忠實的妻:”
狄布雷毫不思索地住口,望一望男爵夫人,男爵夫人羞得脖子都紅了。“念吧。”她說。狄布雷繼續讀道:
“當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不再有一個丈夫了!噢!你不必驚惶,你喪失他,隻是像你喪失你的女兒一樣;我的意思是,我將在那三四十條出法國的大路中選擇一條去旅行。我這樣做應該向你作一番解釋,因為你是一個完全能懂得這種解釋的女人,我就來說給你聽聽。聽著:今天早晨,有人來向我提取五百萬,那筆提款我給了,幾乎立刻又有一個人來向我提取一筆同樣的數目,我與這位債權人延約到明天,而我準備今天就離開來逃避那個明天,因為那個明天實在是太不好受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吧,我最寶貝的妻,我說你懂得這種理由,因為你對於我的事情是像我自己一樣熟悉。真的,我以為你更清楚,因為在我那一度非常可觀的財產中,其中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而那一部分財產,夫人,我相信你知道得非常清楚。因為女人有一種本能,——她們甚至能發明一種代數公式來解釋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我,我隻懂得我自己的數字,一旦這些數字欺騙我的時候,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