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獅窟(2 / 3)

阿爾培懂得他的心思。“媽,”他轉過去對美茜蒂絲說,“這位是狄布雷先生,內政部長的私人秘書,一度是我們的朋友。”

“怎麼說一度呢?”狄布雷吃吃地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這樣說,狄布雷先生,是由於我現在沒有朋友了,我應該是沒有朋友的了。我感謝你還認識我。”

狄布雷走上來熱忱地緊握住對方的手。“相信我,親愛的阿爾培,”他盡可能用富有感情的口吻說,“相信我,我對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如果我有能夠為你效勞的地方,我可以悉聽你的吩咐。”

“謝謝你,閣下,”阿爾培微笑著說,“我們有難,卻還能夠不要求任何人的幫助。我們就要離開巴黎了,在我們付清車費以後,我們還有五千剩餘呢。”

血衝上狄布雷的太陽穴,他的筆記本裏還夾著一百萬呢,他雖然不善於想象,但也不由地想到:這座房子裏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應該遭受恥辱的,她在她的披風底下帶著一百五十萬離開,卻還覺得窮;另一個是遭受了不公平的打擊,但她卻崇高地忍受她的不幸,雖然身上隻有幾塊錢,卻還覺得很富足。這種對比擾亂了他以前那種殷勤的態度,事實使他迷惑了。他含糊地說了幾句普通的客氣話,便奔下樓梯。那天,部裏的職員,他的下屬受了他一天的氣。但當天晚上,他發現自己已擁有了一座座落在馬德倫大道上的漂亮的房子和一筆每年五萬裏弗的收入。

第二天,正當狄布雷在簽署房契的時候,——即下午五點鍾左右,——馬瑟夫夫人親熱地擁抱了一下她的兒子,跨進了公共驛車。這時,在拉費德銀行一扇拱形小窗口——每一張寫字台之上都有這樣的窗口的——後麵,躲著一個人。他看見美茜蒂絲走進驛車,他看見驛車開動,他看見阿爾培退回去。於是,他用手抹了抹他那布滿著疑雲的額頭。“唉!”他歎道,“我搶走了這些可憐的無辜者的幸福,怎麼辦才能還他們幸福呢?上帝幫助我!”

第二十九章 獅 窟

在福斯監獄裏,有些地方是專門囚禁危險而凶橫的犯人的,那些地方稱為聖?伯納院,但犯人們則以他們明顯易解的語言稱之為“獅窟”,那大約是由於這裏麵的囚徒常用他們的牙齒去咬鐵柵,有時也咬到看守的緣故。這是一個監獄裏麵的監獄。這裏的牆壁比別處的牆壁厚一倍。鐵柵每天都由獄卒小心地加以檢查,這些獄卒是特選出來的人物,從他們那魁梧的身材和冷酷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是擅於用恐怖和機警來統治他們的囚徒的。這一部分的天井四麵都是高牆,太陽隻有在正午時才照得到它,像是太陽也不願意多看這一群精神和肉體的怪物似的。在這個鋪石板的天井裏,從早到晚踱著一群臉色蒼白、憂慮滿麵、外貌凶暴、緊壓在法律鐵腕底下的人,仿佛許多憧憬未來的幽靈一樣。在那能有較多陽光的餘熱的牆壁下,可以看見兩個人蜷縮著在談話,——但更多時候是隻有一個人,——眼睛望著監門,那扇門有時也打開,從這悲慘的人群裏喚一個出去,或是又拋一個社會的棄兒進來。

聖?伯納院有它自己專用的會客室,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中間隔著兩道筆直的柵欄,柵欄之間保留著三英尺闊的距離,以防止訪客和犯人握手或傳遞東西給犯人。這是一個陰森、潮濕,不,甚至是令人恐怖的地方,尤其是當我們想到這兩道鐵柵之間那種可怕的談話的時候。但是,這個地點雖然可怕,但在那些數著時間過日子的人看來,它卻像是一個天堂,他們離開獅窟以後,極少不是被送到聖?傑克司城柵或苦工船或獄中隔離室去的!

在我們剛才描寫的那部分監獄裏,散發出寒冷的潮氣,一個青年人雙手插在口袋裏在那兒走來走去。他已在獅窟的居民間引起了很大的好奇心。他身上的衣服要不是曾被撕破,從那式樣本來可以使他看起來像是一位高雅的紳士的。那套衣服並沒穿舊,在犯人小心的整理之下,沒破的那一部分不久便恢複了它的光澤,使人一看而知那衣服的質料很不錯。那犯人對他身上那件白葛布的襯衫也給予同樣的愛護,但自從他入獄以來,襯衫的顏色卻已變了很多了,他用一塊角上繡著一頂皇冠的手帕角擦著他那光亮的皮靴。獅窟裏的幾個居民對這個犯人的修飾感到很大的興趣。

“瞧!王子在打扮他自己了。”一個賊說。

“他天生長得這麼漂亮,”另一個賊說,“如果他有一把梳子和一些美發霜,他就要使那些戴白手套的先生們相形遜色了。”

“他的上衣看來幾乎是新的,他的皮靴真亮。我們有了這樣時髦的同伴,真是榮幸,那些憲兵真不要臉。多嫉妒呀,竟撕爛這樣的衣服!”

“他看來像是一個重要人物,”另一個說,“他穿著最時髦的衣服。而且這麼年輕就到這兒來了。噢,真了不起!”

這時,那個受這種惡意讚美的目標則向側門靠近了,側門上靠著一個看守。

“來,先生,”他說,“借二十法郎給我,不久就還你,跟我打交道你是沒有危險的。要記得:我親戚的錢,數以萬計,比你以個數來計算還更多呢。來,我求求你,借二十法郎給我,讓我去買套睡衣,一天到晚穿著上裝和皮靴真受不了!而且,先生,這件上裝怎麼配給卡凡爾康德王子穿呀!”看守轉過背去,聳了聳肩。他對這種任何人聽了都會發笑的話毫無反應,這種話他聽得太多了,——實際上,他所聽到的,幾乎均為此類話。

“好,”安德裏說,“你絲毫沒有同情心,我會使你打破飯碗。”

這使那看守轉過身來,他爆發出一陣大笑。那時,囚徒們已走攏來形成一個圓圈。

“我告訴你,”安德裏繼續說,“有了那二十法郎,我就可以弄到一件上裝和一個房間來接見我天天盼望的貴客了。”

“沒錯!沒錯!”囚徒們說,“誰都可以看出他是一個上等人。”

“嗯,那麼,你們借二十法郎給他吧,”看守換一個肩膀來靠在側門上說,“你們當然不會拒絕一個同夥的!”

“我不是這些人的同夥,”那青年驕傲地說,“你沒有權利來這樣侮辱我。”

盜賊們相視一下,口裏發出嘟囔的聲音,一場暴風雨已在這高貴的囚犯頭上聚集起來了,這場暴風雨還不是因為他自己的話惹起來,而是那看守的態度促成的。看守因為確信風浪太高的時候他可以壓平下來,因此任由他們去弄到一個相當的程度,以便使那個喋喋不休的懇求者受到一些懲罰,而且,漫漫無聊中,這也可以供他作一種消遣。盜賊們已經迫近安德裏了,有些人嘴裏喊著“破 鞋子!破 鞋子!”——那是一種殘酷的舉動,方法是用一隻釘鐵掌的破 鞋來毆打有辱體麵的同伴。另外一些人建議用“釘包”,——那又是一種消遣,方法是用一塊手帕包住沙泥、石子和他們身邊所有的半便士的銅板,把他扔向那不幸的受難者的頭和肩,有些人則說:“讓我們用馬鞭子把那位漂亮先生抽一頓!”

但安德裏轉過身去,對他們眨眨眼睛,用舌頭鼓起麵頰,並撅起他的嘴唇,發出幾聲叫。這種舉動在盜賊間可以抵得上一百句話。這是卡德羅斯教他的暗號。他立刻被他們認為是自己人了,手帕包摔掉了,鐵掌鞋回到了那個領頭者的腳上。有些人說,這位先生說得不錯,他有權利可以隨便怎麼打扮,他們絕不妨礙別人的良心自由。暴 亂平息下去了。看守對於這幕場景是這樣的驚愕,他開始搜查安德裏的身體,認為獅窟裏的居民突然變得如此馴服,絕非他個人的魔力所致,而有更特別的理由。安德裏雖然抗議,但並不還手。突然,側門外麵傳來一個聲音。“貝尼台多!”一個視察喊道。看守放開手。

“有人叫我。”安德裏說。

“到會客室去!”那同一個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