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獅窟(3 / 3)

“瞧,有人來看我了。啊,我親愛的先生,你瞧著吧,對待一個卡凡爾康德到底是不是應該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的!”於是安德裏便像一道黑影似的溜過天井,衝出柵門,讓他的同伴們——甚至那看守——沉浸在驚訝裏。

安德裏本人對於這次被召到會客室裏去並不像別人那樣驚訝。因為,自從跨進福斯監獄以來,那狡猾的青年便保持著最堅忍的沉默,不像別人那樣到處寫信向人求援。“顯然的,”他對自己說,“我是有一個強有力的人保護著的,一切事情都向我證明了這一點,——那突然到來的運氣,那使我克服種種困難的方便,一個想都沒想到的家庭和一個送上門來的光輝的姓氏,黃金像雨點般地落到我身上,我幾乎要結上一門最顯赫的婚事。命裏的一場波折和我那保護人的一時疏忽使我落到這個地步,但事情不會永遠這樣。當我自以為已墮入深淵的時候,那隻暫時離開的手又會伸出來把我救出去的!我何必要自己冒險采取魯莽舉動呢?那可能反而會使我疏遠我的保護人。他有兩種方法可以把我從這種窘境裏解救出來,——他可以用賄賂為我設計一次神秘的逃走,否則,他也可以用黃金收買我的法官。我暫且不說話,也不作任何舉動,直到我確定他已完全拋棄我的時候,那時——”

安德裏已想定了一個相當狡猾的計劃。那不幸的青年勇於進攻,拙於防守。他一生下來就與監獄為伍,被剝奪了一切,然而,慢慢地,天性顯露了,他不肯忍受汙穢、饑餓和襤褸的生活。正當他處在這種百無聊賴的境況中的時候,視察的聲音喊他到會客室裏去了。安德裏覺得他的心興奮地猛跳著。法院裏的檢察官不會來得這樣早,獄醫則不會來得這樣遲,所以,這一定是他所希望的那位訪客來了。

到了會見室柵欄後麵以後,安德裏那突然因驚訝而張大的眼睛看見了伯都西奧先生那副淺黑而聰明的麵孔,後者這時也帶著戚然的驚訝在凝視那鐵柵、那閂住的門以及那在對麵柵欄後麵移動的人影。

“啊!”安德裏大受感動地說。

“早安,貝尼台多。”伯都西奧深沉地說。

“你!你!”那青年驚惶地環顧著四周說。

“你不認識我了嗎,倒黴的孩子?”

“輕一點!輕一點!”安德裏說,“隔牆有耳,看老天麵上,別說得那麼響!”

“你希望和我單獨說話,是嗎?”伯都西奧說。

“噢,是的!”

“很好!”於是伯都西奧從他的口袋中摸出一張紙,向那個站在側門窗外的看守招呼了一下。

“看!”他說。

“那是什麼?”安德裏問道。

“一道帶你到房間裏去和我談話的命令。”

“噢!”安德裏喊道,他高興得跳起來。然後他又在心裏說,“這是我那位無名的保護人!我並沒有被忘掉。他們希望的是秘密。我懂了,——伯都西奧是我的保護人派來的。”

看守和一位上司談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鐵門,領安德裏到二樓上的一個房間裏。房間的牆上刷著石灰,這是監獄裏的習慣,但對犯人來講,它已是夠漂亮了,雖然它的全部家具隻包括一隻火爐、一張床、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伯都西奧坐在椅子上,安德裏把他自己往床上一拋,看守退了出去。

“現在,”那位管家說,“你說吧!”

“你呢?”安德裏說。

“你先說。”

“噢,不!你一定要先說,因為你是來找我的。”

“好,就算是吧!你繼續不斷地在作惡,你搶劫,你殺人。”

“哼!如果你帶我到這個房間裏來隻是告訴我這一番話,你大可省掉那種麻煩。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有些事情我還不知道。如果你高興的話,我們來談談那件事情吧。誰派你來的?”

“沒有誰。”

“你怎麼知道我在監獄中呢?”

“不久以前,我在香榭麗榭大道上認出你,看見你扮成不可一世的花花公子的模樣,神氣活現地騎在馬上。”

“噢,香榭麗榭大道!啊,啊!正如常言所說的:我們是攪在一塊兒啦。香榭麗榭大道!來,我們來談一談我的父親吧!”

“那麼,我是誰呢?”

“你嗎,閣下?你是我的繼父。但我想,我在四五個月裏麵花掉的那十萬法郎,可不是你給我的吧。我那意大利紳士的父親,可不是你給我製造出來的吧,我混入社交界,到阿都爾去赴宴,——我現在覺得還好像在與巴黎最出色的那些人物一起吃東西,那些人物中有一位檢察官,可惜我不曾借那個機會與他多多拉攏,——可不是你給我介紹的吧,現在,我的秘密已被發覺了,可能也不會是你肯花一兩百萬來保我出去的吧?來,說呀,我可敬的科西嘉人,說呀!”

“你要我說什麼?”

“我來提醒你。你剛才提到香榭麗榭大道,我可敬的繼父!”

“怎麼樣?”

“嗯,在香榭麗榭大道,那兒住著一位非常有錢的紳士。”

“你到他的家中去偷過東西,殺過人,是不是?”

“我相信是的。”

“是基 督山伯爵?”

“你說對了。嗯,我是不是要衝進他的懷抱裏,緊緊地抱住他,像他們在舞台所做的那樣哭喊‘父親’呢?”

“我們不要開玩笑,”伯都西奧莊重地答道,“這個名字不是在這兒說的,你不要太肆無忌憚了。”

“噢!”安德裏說,伯都西奧那種莊嚴的態度使他有點畏懾,“為什麼不能?”

“由於叫那個名字的人是太神聖了,絕不會有你這樣一個混蛋的兒子!”

“噢,這幾句話真好聽!”

“如果你不小心,還有好看的事情在後麵呢!”

“恐嚇!我不怕。我要說——”

“你認為你的對手是像你一樣的膽小鬼嗎?”伯都西奧說。他的口吻是這樣的鎮靜,他的眼光是如此的堅定,以致使安德裏的靈魂都發抖了。“你以為你的對手是監獄裏的奴隸,是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嗎?貝尼台多,你已經落入一隻可怕的手裏了,那一隻手準備來救你,你好好地利用它吧!別去玩弄那暫時退在一邊的霹靂,如果你要阻撓它的行動,它立刻會打下來的。”

“我的父親——我要知道誰是我的父親!”那固執的青年說,“如果我免不了一死,我就死好了,但我要知道這件事情。我還怕什麼?我有什麼財產,有什麼名譽?你們這些大人物雖富有百萬,但碰到醜聞總要毀掉一些東西。來,究竟我的父親是誰?”

“我就是來告訴你的。”

“啊!”貝尼台多說,他的眼睛裏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此時,門開了,獄卒對伯都西奧說:“對不起,先生,檢察官等著要查犯人了。”

“那麼我們的會談結束了,”安德裏對那位可敬的管家說,“那該死的搗蛋鬼!”

“我明天再來。”伯都西奧說。

“好!憲兵,我聽你們的吩咐。啊,好先生,請一定給我留下幾個錢在門房裏,我要買幾樣急需的東西。”

“完全可以。”伯都西奧回答。

安德裏伸出手來,伯都西奧依舊把手插在口袋裏,隻是把口袋裏的幾塊錢弄得丁丁當當地發響。“正是我所需要的,”安德裏說,他竭力想笑,但卻被伯都西奧那種出奇的鎮靜懾服得笑不出來。“我會上當嗎?”他一麵低聲說著,一麵跨進那被稱為“雜拌籃”的長方形的鐵柵車裏。“不要緊,我們瞧著吧!那麼,明天!”他轉過去對伯都西奧說。

“明天!”那管家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