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鞠樂如(1 / 3)

原文:

鞠樂如,青州人。妻死棄家而去。後數年,道服荷蒲團至。經宿欲去。戚族強留其衣杖。鞠托閑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飛出,隨之而去。

—《聊齋誌異卷八·鞠樂如》

“咦,這個人怎麼那麼像樂如呢?”正在村頭老槐樹下乘涼的鞠家老爹見到一個瘦高的人自遠而近,不由喃喃道。他反複揉搓著昏花的老眼,清清積了多時的眵目糊,啊,真地是樂如,我的兒啊,你還是回來了!瞬間,巨大的幸福讓鞠老爹熱淚盈眶。他再也顧不得天氣的炎熱和自己的老邁,一邊喊著,一邊邁著與自己的年歲極不相稱的步幅向家跑去。後邊緊跟著的是老槐樹底下乘涼的人們。

喊聲吸引了村裏尚未下地幹活的所有人,大家奔走相告,紛紛來到鞠家。一時間,破舊而冷清了多年的戚家老屋頓時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太陽已經耗費殆盡了它貯存了整整一夜的能量,準備收兵回營了。天邊的紅霞漸漸濃了起來,霞光照在村莊裏最高大的樹梢上,讓人覺得比往日都好玩、好看得多。鞠樂如的回家,使人們覺得這一切那樣好看!

“樂如在哪兒呢?咋還看不見他?大哥你不是想兒子想瘋啦?”往遠處瞅得眼睛都快直了的大娘對鞠家老爹產生了懷疑。鞠樂如老爹的心裏也非常納悶,明明看見兒子了呀,咋還不回來呢,土都埋到脖頸兒了的自己都已經到家多時了呀?

“樂如走了六年了吧?今年該多大來著?”幸虧旁院的老嬸岔開了話題。

六年來,鞠樂如的老娘把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此刻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激動,也寫滿了焦急和失望:“樂如咋還不到家呢?不會是出什麼事兒了吧?不會是他爹真看錯了吧?這老東西,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得,真是沒用嘍!”她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晚上的情景:樂如卻不見了!天上一片漆黑,一個星星也沒有,風刮得嚇人,破舊的書桌上還放著他平時最喜歡看的書,書是翻開的;毛筆頭還往下瀝著墨。

鞠樂如的兩個孩子倒是很平靜,他們的臉上一片茫然,對於人們的焦急,他們似乎有些奇怪。“爹爹”這個稱呼,對他們來說,已漸漸成為一個抽象的概念了。

當鞠樂如乘夜離家的時候,他們還隻是幾歲的孩子,一晃六年,他們都長大了。六年中,他們恨過爹爹,因為爹爹在他們痛失親娘之後又狠心棄他們而去;他們也想過爹爹,畢竟,他們隻有一個爹爹呀!但孩子畢竟是孩子,時間就像流水一樣,漸漸衝去了他們的思念,爹爹的形象,也漸漸被歲月的河流帶遠,模糊不清了。

正在人們議論紛紛之時,正在鞠家老爹正陷於深深的自責之時,鞠樂如果然從外麵健步回到了家中。剛才到妻子墳前去了一會兒,他的臉上尚留著淡淡的憂傷。他對妻子傾訴了自己當年為什麼要離開家,這麼多年都做了什麼,並懇求妻子在九泉之下能夠原諒自己。說這些的時候,鞠樂如的語氣失去了以往的平靜。

“我說我眼睛不花吧,咋樣?”鞠家老爹驕傲地向眾人說著,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地。

人們紛紛圍到樂如身邊,臉上都跳躍著興奮。早就聽人風傳,樂如成仙了,不知道成仙的人到底啥樣兒,他們急於想見到,好到外村人麵前炫耀。為此,不少人放棄了地裏亟待幹完的活計,匆匆來到了鞠家。人多,鞠家的小院太小,簡易的籬笆牆盡職地把一些人隔在了外麵,頑皮的孩子使勁擠著,鞠家的“院牆”都快承受不住了。

離得遠的人隻能用眼睛擠過重重的人牆,他們看到,鞠樂如身形好像比六年前更瘦些,看到樂如的衣服和他們的不一樣,具體什麼樣,他們就看不清了。

圍著鞠樂如的人們就近水樓台先得月了,他們得以仔細地打量樂如。隻見他雖然年近四十,卻像二十多歲的人一樣,隻是臉上多著些沉穩;身上一襲灰色長衣,背後畫著一個大大的太極形狀。典型的成仙了的模樣!一個見過世麵的人小聲對人說:“這就是道袍!看來,樂如真是成神仙了,這下咱村人可有沾不完的光了!”旁邊一個人對他嗤之以鼻:“你說說,他成仙你能沾上什麼光?”見過世麵者不屑地說:“沾啥光我現在還不知道,你沒聽說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駁斥者就不吭聲了。

給人們施一個道家的禮之後,樂如站在院子中心,並沒有其他動作。他臉上很平靜,像無風時的池水。但人們仍然可以看出與他們的不同來。他們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仙風道骨”吧!

“這幾年,讓大家為我擔心了!在此,我謝謝各位,謝謝各位照顧我的家人!”樂如再施一禮。大家紛紛往旁邊避讓,表示不敢受此一謝。

樂如的老爹上前:“兒啊,這幾年多虧了你老嬸了!你兩個孩子全在她的照顧下長大,咱可不能忘了她!”

“你大娘也常常給咱家送吃的,兩個孩子才沒瘦得像鬼一樣。咱可要知恩圖報!”樂如娘補充道,此刻,她的皺紋裏都盛滿了感激。